禮佛事畢便沒了必須要去的地方。兩人毫無方向地逛夜市,喬一帆吃不下,便買了些奇巧的小玩意。其間有賣簪花的,用的俱是真實鮮活的花材,貨攤上點著一朵芍藥。嘉興境內不產芍藥,那花是興欣進口來的,兩國開放互市半余年,這便是成效之一。喬一帆盯著花攤多看幾眼,邱非便將那只簪花買下。喬一帆接過,覺得此物太過隆重繁復,不像先前買來的珠串那樣適宜套進手腕,便玩笑似的將它戴到邱非鬢間:“好看,就是有些重,公子以為呢?”
邱非頂著儺面和簪花,滑稽中透著點俏,看起來儼然是哪家溜出來的地坤,然而個子和體型又不很像,引得游人頻頻回首駐足。邱非姿態大方,問道:“好看嗎?”
喬一帆笑盈盈:“好看啊。”
邱非:“好看就不重。”
喬一帆也沒打算讓國君像個開屏孔雀那般戴著繁復的花簪招搖過市,周圍看他的人有些多了,喬一帆心里確實也不樂意,于是將頭飾取下,由身后隔著段距離跟隨的守衛帶走。愈是入夜風便愈烈,兩人逛得盡興,也不打算徹夜流連巷市,過了午時便往回走。武林水縱穿都城,湖面之上亦很熱鬧,畫舫游船駐足其間,伶人異士引出一陣陣叫好,這塊地帶比別處喧嘩,煙火氣沖散了冷徹的晚風。喬一帆是先說要打道回府的那個,也是此刻牽著同行人手掌徑直往渡口走的那個,邱非跟上,兩人付了錢,選了艘小舟漂蕩而去。湖中心最是熱鬧,幾艘舟楫架著舷梯,舞龍的戲班子一徑排開,平穩地走動于舷上,時不時帶著龍身翻滾騰越,神韻抖擻。朔風凜冽,喬一帆將脖子往衣襟中縮了縮,邱非問:“幾時回去?”
喬一帆道不著急,看完再說。邱非便也不催,找到對方的掌心扣住,又雙手攏著喬一帆略微發僵的指節蹭了幾下。后者先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熱鬧,見狀便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面飾遮住了大多數五官樣貌,突出了那雙眼尾有些蜷起的眼睛,琉璃盞似的,澄澈而明亮,沾著流淌的火光與一線凈水,于是不止喬一帆,連帶著邱非也聞到了刻進腦海中作亂的那股氣味。好在這些味道都只是外在景觀帶來的,并非遮掩不及的信引,無從引發更多生理反應。偶爾有其他舟楫上的觀者向那邊拋些金銀花果之類的打賞,喬一帆不知道邱非在想什么,作為回應同樣勾了勾他的指節:“我也想拋些打賞,只可惜妾身出門沒帶錢。”
邱非自覺充裝土大款,闊綽地問:“想拋多少?”
“銅板就好,太重的萬一砸偏了會疼。”
換作往常,邱非私服出訪不至于攜著銅板,不過方才逛夜市換來許多散錢,便將一把銅板塞進喬一帆的掌心。他扔了第一個,弧線墜在畫舫的甲板,不算偏,喬一帆卻說:“視野有些陰翳,大抵是戴了儺面之故。”
“游船之間離得遠,這兒又暗,解開便好。”喬一帆一手執著七零八落的錢幣,一手仍被他扣在掌心傳遞暖意,實在抽不開。邱非便抬手探到他后腦,將抽繩挑落,掌心扣住儺面邊沿緩緩掀開,盯著滑入視野的漂亮臉蛋,再將他幾縷貼在額角的散發厘到鬢后。邱非動作太慢,至少在喬一帆眼中著實是慢,溫潤的溫度順著指骨勾在他的臉頰,讓人覺得癢,于是他本能地側了側腦袋,拿臉頰蹭在對方拂面而來的手指與虎口,好似撒嬌。邱非指腹將那幾絲碎發整理完畢,意識到喬一帆在做什么,呼吸滯澀間莫名涌出滾燙的沖動。斑斕的焰火與游龍自側方留下倒影,將原本白瓷般的臉頰隔出麥芒狀的碎光。發絲間殘存著一點相國寺正殿沾染來的檀香,那股幽靜的味道得以黏附在他的指尖。喬一帆覺得這氣味配上木質香正好,于是有意識去追逐他的手,邱非將指頭摩挲著點在他的下顎,喬一帆便像是被撓舒服的家貓那樣配合著抬起頭,看見邱非在解自己的那副儺面。
游龍拂至湖面,布料浸入水漬,龍首再度抬起時那些飽滿的水滴下墜,發出淅淅瀝瀝的響。一個吻像水滴融入湖面那樣拓印到他同樣柔軟的皮肉上。喬一帆輕輕支吾了一聲,沒有說話,感覺到有什么觸感降落在睫羽上,于是眼皮闔上又睜開,臉頰不曾被親吻的地方同樣濕潤,耳畔旋即傳來窸窣的動靜,繼而是一些游人的驚嘆。喬一帆最先想的是那些銅板還沒扔完,他非得往畫舫前端那塊紅木龍首上頭扔準一個,之后便像到瑞雪兆豐年,去年求過的那支簽文誠不我欺。最后竄進腦海的是一個瞬間,簌簌風雪乘著年底的煙火氣照拂另一座王都的城池,那些隱秘而朦朧的記憶同那支簽文一并成為某種命運。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