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稀疏,暮靄幽微,夜半凝霜,更深露重,玉瑕山上長生觀燈火通明,云游四方的故人落腳暫歇,久別重逢講的卻是烽煙四起。
“邊關向來是不安定的,哪有什么太平盛世可言。來時路上,我看著京城的街道繁華喧鬧,男女老少川流不息,便會想起北疆多少將士黃沙掩骨,同樣是為人父兄,又有誰會照拂他們的妻女父母。”
歸人風塵仆仆,染了滿身夜晚的寒氣,二話不說先滿飲了兩杯熱茶,總算暖和起來,盤坐炭盆前唏噓不已。廚上備齋飯的自有道童,住持親自接待來人,聽他所言感慨良多:“這么多年過去,你的脾氣秉性可說與凌虛道人大相徑庭,卻是同樣地心懷大慈大悲。長安,西北的風物固然壯觀,可風沙漫天,終究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平息的。”
前院鐘聲敲響,到了用晚飯的時辰,山門落了鎖,這日的忙碌告一段落。來人還想見一見顧錦川,卻不巧醫師被家中瑣事絆腳,從小年下山始,就沒得了機會再回來。
凌虛道人的聲名在外,而常年守居山中的當家監院另有其人,同樣地德高望重,道號稱玄塵。有趣在于,同觀修行過了漫長年歲,玄塵也說不清凌虛道人的出身來歷,只依稀記得初識是在某個天光晦暗的傍晚。
那會兒自己還是個追隨在住持身邊的無名弟子,師父帶回一位客人,吩咐他們擺香案,告三官,要以大禮將來客迎進山門。對方卻拒絕了,打個稽首道聲無量天尊,何必興師動眾,負手迤迤然穿過前廳,對著殿上神明長揖叩首。
來人不過一身尋常的青灰道袍,身形樣貌也無甚出挑,彼時的住持卻對他極其客氣,轉頭便安排騰挪出觀里最好的住處。正值盛夏,幸好晚風涼爽,道童們才沒生出滿頭的汗,來客少語寡言,影子在日暮西山的余暉中幾乎被拉成線,換作誰都顯得煢煢,偏他背著殘陽,衣袍微擺,生出一段仙風道骨。
這個人就是凌虛道人,從此在長生觀住下,每日閉門參悟,也不怎么出現在人前。后來,沒有過去非常久的時間,也不知怎么地,陌京城中聲名鵲起,上山來求見的香客日益繁多。還是記不清在哪一年,一路人馬浩浩蕩蕩求上山來,出手闊綽得很,說只愿見得道真人一面,多少代價都不計較的。
玄塵印象中,那些人來得很早,山中朝霧還沒有退,清晨的露水從樹上落下來,不小心打在人身上,涼得一激靈。
那會兒凌虛道人已經閉關,任誰來都不會見。可是對方不肯走,軟磨硬泡地懇請行個方便。為首的是一位貴婦人,釵環裙裳無不精美,又不至于太過富麗而沖撞了道家清凈,可以想見何等養尊處優,然而眉宇間憂愁深重。癡纏久了,住持不欲為難,只好說試試看,來去一趟帶回凌虛道人的話。
“天命難知,人道易守,夫人所求之事乃是逆天而行,損福報,傷壽數,未免累及子孫,斷不可再生此念。”
玄塵不知道來客求的是什么,凌虛道人又為什么會說出來這樣的話。只見貴婦人臉色大變,手中珠串“啪”一聲摔在地上,身子差點站不穩,幸好邊上的仆從及時扶住,才沒在眾人前失了儀態。
逆天么?聽上去就荒唐,看來人的車馬儀架都充斥著貴氣,想來是陌京城里的高門,怎么放著安逸日子不過,巴巴跑上山來,求些不著邊際的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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