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莫長邪便把文清止安置到了清谷別院。院里應當是久未有人住,人氣熹微,不過似乎免不了隔段時間的清掃,因此分外整潔。院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庭院里的兩株桂花,枝葉扶疏,亭亭華蓋,明明是春日里竟然也花開燦爛,即便在屋子里也能聞得到桂香撲鼻。
文清止忍不住抬眼望去,花綴其中,如同滿樹繁星。他站在樹下,被落星點了一身。
文清止不是傻瓜。他知道莫長邪的所作所為并不尋常,實非是一個憚赫千里的教主對待人偶應有的態度。可是這件事的選擇權不在他手中。他隱藏身份,莫長邪當他是人偶也罷,當他是真的文清止也罷,總歸是莫長邪想讓他知道什么,他便知道什么。他若坦然相對,他和莫長邪都不再有選擇。
而且他也并不能確定,莫長邪就真的看出來了什么。他對待這人偶,的確不想普通人對待玩偶一樣寡情薄意,他對人偶依靠、照拂、善怒、好妒,心思熔爐似的多變又滾燙,可是文清止不是不知道,他從前就是這么對自己。莫長邪對于他,總是有股氣,提不起,放不下,出不來,散不盡,就這樣生生地漚著,漚成了魔道教主,又在經年的歲月里腐朽發酵。
莫長邪替他拂了肩頭落花,輕聲道:“師兄,我過半個月來接你,好不好?”
文清止回頭,不置可否。
莫長邪又繼續道:“可惜答應師兄的主閣又去不成。不過,那里的許多書籍我已放進此處廂房里,你隨時都可以查閱。”
“師兄。”莫長邪忽然微微低頭,在他頭頂落下一吻。
“你是正道的掌門,又是武林的盟主,估計不明白,魔教是何以為繼的。其實特別簡單,簡單到我現在同師兄和盤托出,你也未必會相信。”
“師兄,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你這樣的第一名。有些小孩課業不精,有些小孩術法不行,可是他們只是不像你那樣聰明、果決,卻并不是壞人。他們有自己的興趣。你見過的左護法,他喜歡制一些奇思巧物,——雖然很多都上不了臺面。右護法還要更跳脫些,”說到這里,莫長邪無奈地笑笑,“她喜歡寫些葷段子,成書時往往風光無兩、洛陽紙貴,錢賺得比左護法還多,都買成了我魔教的吃食。”
“凡書里的所有學問,都是認知天地、探求精神,力圖人生在世,立德立言立功,以彰顯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這當然是很好的,可是是不是也應該有學問,看到普通人的掙扎和沉淪,在長存之前先考慮存在,替他們規避苦痛、減輕壓抑?右護法若不是有我出手相救,早已被她的知縣爹娘活活打死在家里。”
“我知道包括師兄在內的許多人就靠這一點張力活著——生而有涯學也無涯,金也有價而德也無價。可是師兄,一輩子照顧好自己,接納自己的普通,原諒自己的過錯,在一次次的幻境里戰勝自己恐懼,成為一個健康快樂的人,這算不算成功?自由究竟是對欲望避而不談,還是能坦誠面對自己的欲望而不沉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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