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了。大部分人開始收東西,站起來往外走,嗡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教室。我坐在座位上沒動,課本合上了,筆攥在手里,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五分鐘的架——去不去?去了會不會顯得太刻意?會不會他只是隨口說說?會不會他對每個回答問題的學生都說這句話?但是如果不去呢?如果不去,就只剩下下周二下午兩點了。就只剩下一百多個人的大教室、隔了十幾排座位的距離、和他隔著半框眼鏡掃過來的那一眼了。
我站起來了。
走到講臺前的時候,教室里已經走了大半。他正低著頭往公文包里裝講義,聽到腳步聲抬起來,看到是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那個動作我在課上就注意到了——他推眼鏡的時候用的是右手食指,推的是鼻托不是鏡框,動作很輕也很快,像一個下意識的習慣。但這一次因為距離近了,我看到了他手指上淡淡的繭。寫字留下的繭。
"來了。"他說。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個預判——他知道我會來。
這讓我有點窘。我低了一下頭,說:"老師,我剛才回答得不太好,想再聽您說說那個問題。"
他沒有立刻回答,先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了,然后靠在講臺邊上——和他課上站著的那個姿勢差不多,但因為現在只有我一個人,那個姿勢看起來更放松了一些。
"你說張愛玲''''把猶豫藏起來了'''',這個觀察不錯。"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你的眼睛。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目光接觸,是一種"我在跟你一個人說話"的注視。我從小到大,幾乎從來沒有被一個長輩這樣認真、平視且專注地注視過。
我試著不打斷他。
"但你可以再想一步——猶豫真的被藏起來了嗎?還是它被打碎了,散落在的各個角落?"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你注意王佳芝在麻將桌上的那段描寫了嗎?一邊打牌一邊走神,心里在想的不是任務本身,而是那枚戒指。張愛玲不讓她猶豫,讓她走神。走神就是猶豫的另一種形態。"
"走神就是猶豫的另一種形態。"我在心里重復了一遍,然后意識到我剛才就在走神。在他的課上走神。他當時看到了嗎?
我耳朵有一點熱。
"你選這門課,"他把話題轉了,"是因為感興趣?還是因為學分?"問得很直接,沒有鋪墊,也沒有寒暄。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方式——不繞彎,不給你客套的余地。這種毫不含糊、帶著指令感的壓迫,讓我心生戰栗。他要一個答案,他就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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