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還是講了起來，也許僅僅只是因為太渴望有人傾聽……

        “我的故事……也許會把你嚇到……但它是真的。”

        他記憶的最初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塔樓頂端。鐵門上鎖，除了一個老仆負責照看他之外，禁止任何人踏足。他的母親有時來看他，卻從不讓他吻她靠近她。六歲時，他跟隨老仆逃離了那冰冷的塔樓，因為他已經(jīng)明白正是自己的丑陋，令父母既恐懼又傷心。然而，他視若養(yǎng)父的老仆卻把他高價賣給了馬戲班。整整七年，他被關在鐵籠里，作為怪物展出，受盡了非人的毒打和侮辱。終于，他得到一個機會，逃出了鐵籠，之后十年混跡于賣藝的吉普賽人當中，又游歷各國，在復仇渴望的驅使下學會了三教九流的技藝，成為杰出的音樂家、魔術師和建筑師。不久，他的名聲傳揚到了土耳其蘇丹那里。于是，他被蘇丹召進宮，很快成了寵臣。在這段“黃金歲月”里他過得極其快意，蘇丹的權力和財富把他驚人的才華和邪惡都發(fā)揮到了極致。他用無數(shù)機關和奇幻“魔宮”滿足蘇丹的窮奢極欲，用酷刑室和旁遮普繩索殺人的技巧逗小王妃咯咯嬌笑。但最終，蘇丹決定要以對待震主之臣的方式來對待他——那就是砍下他那顆無所不能的腦袋。在達洛加的幫助下，他逃出伊斯坦布爾，回到法國，脫離了他厭倦的冒險生涯，以干土木匠活兒謀生。正在這時，法國政府為巴黎歌劇院的建造進行招標，當看到那龐大的基址和預算時，他的藝術天性再次萌動。他已經(jīng)受夠了世人懼怕和嫌惡的目光，渴望為自己修建一座能永遠躲開這些的世外桃源——他成功了，那就是艾絲美拉達所見的歌劇院地下王國，然而他卻沒能躲開人世，因為他愛上了歌劇院純潔善良的女伶克麗絲汀·戴伊……

        艾絲美拉達震驚于自己聽到的可怕故事。那令人發(fā)指的悲慘遭遇，那苦難中磨礪的天才，那被摧殘的靈魂迸發(fā)的仇恨和報復，那執(zhí)迷的愛情、毀滅性的離棄、嫉妒與無悔的犧牲成全……令人懷疑而又不得不相信它的真實。而所有這些都用平靜的語氣緩緩說來，只有不時陷入的停頓反映了講述者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那話語里凝聚了世上所有的痛苦，卻并沒有溶為淚水，這讓她更加震驚于那顆破碎心靈仍然保有的堅強和力量。

        埃利克講完了他的故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艾絲美拉達也沒有說一個字。他們都是被詛咒而生的孩子啊，來到世上便注定了被歧視、被傷害。他們躲在孤獨中為自己療傷，帶著憤怒和痛苦長大。他們的傷痛無人能懂，只能用舞蹈和音樂向茫茫黑夜傾訴。好半天，艾絲美拉達終于打破了寂靜：

        “一切都過去了。對我們來說，追逐世俗幸福不會帶來痛苦以外的其他結果。埃利克，我們生來就注定要走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通往阿爾卑斯頂峰的艱險之路，寒冷、荒蕪、終年被暴風雪侵襲，但卻永遠為人們所景仰。既然無法改變，何不接受命運的安排？如果我們擁有勃朗峰的榮光，又何必去企求盧瓦爾河谷的富饒？”

        埃利克微微一笑。這個可愛的女孩子，正想方設法把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傳遞給他。可是她并不知道，她的勇氣和執(zhí)著來自于深植于血液中的愛，那份愛是他從來不曾、也永不可能擁有的。她也不會了解，他也曾在常人無法想象的磨難中抗爭。多少個饑寒的深夜，在嘲弄和毒打告一段落的寂靜中，籠中的他用可憐的口糧做交換，引小猴幫他偷來琴師的小提琴，模仿著琴師的動作，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被琴弦勒出鮮血，直到琴聲從嘶啞變成美妙。然而，他早已厭倦了。在藝術的世界里，他只感到加倍的孤獨與寒冷。但他怎能拒絕那雙黑眼睛里的期許？在母親眼里，他是令她害怕和傷心的冤孽；在克麗絲汀眼里，他是可憐可悲的幽靈；但是，在這雙眼睛里，也只有在這雙眼睛里，他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同樣有靈魂有感情的人！可是失去克麗絲汀，他的靈魂已經(jīng)化為灰燼，再也不可能燃起火花。

        “反正你的地下寓所也沒了，走出來不好嗎？你滿身才華，只要不自己關住自己，世上還有什么能關得住你？”

        埃利克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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