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要到鐵檻寺靜修的消息傳到潮音閣,這邊本來也正煩著,《閨閣小識》的銷量最近突然大降,原來是有人將前面四分之一的料理部分都刪除,只保留后面野外生存的內容,又從別處搜羅了一些其她文字圖畫,重新編成一本書,叫做《野廬日食記》,這就是一本非常純粹的野外生存手冊,又不頂著閨閣的名頭,那些識得幾個字的男人們捧著這本書來讀,當然更加來得順暢,否則一個男人看閨閣閨閣的,總有點別扭,所以這本書就頂了潮音閣這邊的銷售額。
打聽到了這件事,不要說紫鵑沐雪元,連黛玉都有些氣惱:“世上便是有這一班人,別無造作,攢書為業,把別人的書抽出一部分來,湊在一起,就是他們的新書了,拿來賣錢,他們攢別的也就罷了,那些寫唐詩宋詞的早已作古,偏偏來攢我們的,還是占的大部頭,簡直就是以我們的書為主干,添加一些枝葉,就變成一部新書,著實過分。”
紫鵑也咬著牙說:“他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此時忽然間又聽到這件事,沐雪元第一個反應便是,簡直是賈敬第二,只不過當年賈敬乃是在家族還不怎樣衰敗的時候便厭倦了繁雜,在玄真觀當一個眾星拱月的清修者,儼然便是修真界的貴族,而寶玉則是在恢復無望的情況下,黯然離開的。
要說很多個版本的紅樓夢續書,為了情節的凄艷,都是寫寶玉在年少時候便出家,十幾二十歲青春正好的貴族公子,披著大紅猩猩氈的斗篷,作臨別的最后一拜,然后便在雪地上飄然離去,白雪襯紅梅是很好看的,拿來襯托大紅斗篷也堪稱艷絕,這樣的雪中遠去,更有一種茫茫無盡的滄桑悲涼,確實很能打動的人的感情,從戲劇性來講,是很精致的了。
不過這個故事的情節發展式,就如同當年寫《少年維特之煩惱》的歌德,維特在中自殺了,然而現實中的歌德并沒有自殺,活得好好的,還在政府出任了官職,雖然似乎是政治上未能有所作為;而寶玉也沒有在最為風華正茂的美麗的青年時代拋棄塵世,如今不但史老太君,連王夫人和賈政也都已經死了,薛姨媽也過世了,就連邢夫人也在前幾年死去,他連拜別都無處拜了。
如今的情景便是:一個半老的男子,穿了青布袍子,后面跟了個仆人挑著行李,將他送到鐵檻寺去,倘若是在夕陽之中漸漸離去,那還有些回味,可惜是上午走的,天色還半晦不晴,偏偏挑了這么個日子,黯淡無味,愈發凸顯了這種毫無傳奇性的現實主義。
卻說寶玉在路口向寶釵黛玉拱手道別,將這無論是山中高士還是世外仙姝的半生眷戀,都當做前塵往事,轉身頭也不回地去了,黛玉望著走在黃塵道路上的寶玉的背影,忽然想到當年寶釵生日的時候,她解說的《魯智深醉鬧五臺山》,念的那一支寄生草: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轉過頭來再看寶釵,只見她此時雖然表情平靜,然而兩只眼圈兒也微微地泛紅,顯然之前也曾經哭過,可嘆為了應對這嚴酷的環境,寶釵從少女時期便修煉得從容淡泊,然而即使是她這樣冰雪肝腸的高人,也難以面對這連番的別離,這便是“修到神仙猶雨泣,銀床夢斷白河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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