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這邊喜氣盈盈,然而顧太清卻只有苦笑了,她雖然不管事,對于旗務總也略知一二,如今的滿洲,貴族階層倒是還罷了,普通的旗民,財務日益緊張,趨于凋敝破產,許多人靠借貸為生,然而除了當兵之外,旗人并無其她生活來源,借了錢便很難還上,典賣房屋田產也終究有個盡頭,這樣子越積越多,早晚要料理的,每一次到了一定程度,便只好由皇帝出面,財政出錢,給八旗家庭還債。
顧太清也曾經和中下層的旗人交談過,那些人告訴她:“種地?受不了那個苦;做工?沒有什么手藝;經商?欠缺那個頭腦,更不要說祖宗的規矩,咱們八旗子弟只能當兵,所以我們還能怎么樣呢?皇上乃是姆們八旗第一人,定然要護著咱們啊,有皇上在,我們怕什么呢?就算欠再多的錢,也總能還上的,說不定還能幫咱們把房子和地都贖回來。”
當時顧太清聽了這些話,不由得便有一種凄涼之感,當年的滿洲八旗何等犀利,如今在這樣一個復雜的經濟體中,竟然一籌莫展,無所作為,固然是有祖宗家法限制的原因,可是有一些人也真的是不善理財,前代皇帝就曾經撥款建立八旗生活基金,可是這些人不但沒有用這筆錢來生息,反而連本金都花掉了,簡直好像一個無底洞一樣,長此以往,實在令人憂心。
顧太清日常不僅僅是讀那些詩詞章句,史書也是熟讀的,自然曉得沒有萬年的王朝,倘若一旦冰消瓦解,旗人可該怎樣面對外面那嚴峻陌生的生存環境?
這一年的冬季,榮府太夫人王佳氏過世,第二年永嘉八年的正月十一,太夫人斷七,顧太清去參加葬禮最終的儀式,結果到了南谷別墅那邊,載鈞命人不準舉火,顧太清如今的出行工具不是很方便,到了那邊已經是黃昏,卻沒有飯吃,又因為新年還沒有過完,便也少有小販從事商業活動,連買一點飯食都辦不到,好在有一位熊婆婆見她們實在凄慘,便煮了小米飯和菜羹給她們吃。
當時顧太清一顆心一半是熱的,另一半則是冰涼冰涼的,想到雖然有位高權重的族侄載銓為自己洗刷冤屈,要載鈞尊重自己的名分和地位,然而即使沒有了太夫人,載鈞也仍是如此肆無忌憚,所以自己怎么可以回榮王府呢?那反而是進了虎口,這人不知會用怎樣隱晦狠辣的方式對待自己,自己帶著孩子們住在磚塔胡同,雖然清苦一些,終究還算安全。
第二天上午,顧太清帶著女兒與兒子回到紅雨軒,看著正房門楣上“天游閣”的牌匾,不由得又是一陣傷痛,此天游已經不是彼天游,當年太平湖府邸內雙宿雙棲的天游閣,早已物是人非。
不多幾日,寶釵黛玉來探望太清,太清向她們訴說送葬那一天的遭遇:“這還是一家子親骨肉,卻不如一個素不相識的熊婆婆有仁義,真的是人情冷暖,令人心驚。”
寶釵勸道:“已經遇上了這樣糊涂的,又怎能和他計較?姐姐善保身體,守著孩子們漸漸長成,自然有姐姐的好日子。”
黛玉也說:“此地雖然小了些,卻也清靜自在,人生能夠順心如意,便是最好。”
顧太清強打精神,微微笑道:“兩位賢妹說得極是,他對于親父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對我,我遠離了那邊,倒是還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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