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石磨上甩著尾巴,看他吃的時候還眼睛賊兮兮往院里我這瞄。等吃完了,也虧得沒噎住他,就搖著尾巴殷切討好。她摸摸這土狗腦袋,這狗就反過來蹭她手,逗得她直笑。然后他繞過了女孩,走到我眼前汪汪叫。“不要打架。”她追過來。龍文就趴在地上朝上看著我。我想他心里一定在罵我,就更不肯下來了。她看著我們這對怪異又和諧的組合也放下了心,接著去晾曬衣物去了。
“死瘸子,你在這干嗎?”他壓著聲音問。我說:“你看不出來嗎?小太爺我有新家了。”他氣極。“我看是春天到了,木頭也想發春芽了。”我嘿嘿一樂。“您想發也發啊。找個模樣俊的小母狗,入贅到人家那得了。或者那個誰,不是常喂你嗎?交情也不錯的。好過做個喪家之犬。”
他似是被戳到痛處,原地轉了兩圈竟然沒還嘴。我又開始后悔自己嘴快。我從沒聽過他說自己有無主人,什么去向,為什么一只狗住在曠野。這也許是不能揭開的傷心事。他不愿意提。我正想找補兩句,只聽他說:“我是想巴結啊。可他爹媽不喜歡狗。”我也就明白怎么每次有人喊那小孩,他都匆匆忙忙躲起來。兩人一時無話。我猶豫了下,勸慰道:“要不你作個揖,讓她也把你留下吧。她人很好。白天我睡覺你看門。”龍文搖搖頭。“有自己的窩挺好。你真不回去?”我懶洋洋翻個身曬肚皮。“不回。”
他急得要跳上來捉我,無奈腿短。我垂下尾巴故意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撲了幾個來回后他躺在了地上。因為四川女娃注意到了我們。如果再激動一點,他估計會被拿著掃帚驅逐。他沒了招,惡狠狠地說:“別讓我逮到你。”然后轉頭走了。
過了幾天,我灰溜溜地回到了狗窩。被這不講社交禮儀的土狗一頓狂舔后,我正費勁巴拉地舉起爪子洗臉。他問我怎么回來了?我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撞見鬼了。
事情是這樣的。本來我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沒事還能在溫柔鄉里打個小盹,真是好不快活。她因為我的瘸腿對我格外關愛,還經常提起有個故人和我一樣。我把這些關切一并照收。當然我也并非沒心沒肺,在她傷心落淚的時候還是知道上去舔掉她的眼淚安慰安慰。我可以向天發誓,此舉并沒有狎昵輕浮之意,只是她哭得讓我心里發急發痛。我想她再這么哭就要把她那雙漂亮眼睛哭壞了,也要把我哭得進了水長蘑菇了。
這天是清明,她哭得格外厲害。家家戶戶都在燒紙錢。燃燒的冥鈔味充斥著整個禪達。因為他們不止給自家仙去的父母,夭折的孩童以及在戰爭中死去的兒子,丈夫們燒,還給曾在南天門上為保家衛國鏖戰,死去也不能歸鄉的軍人們燒。我被嗆得不行,一整天鉆在衣柜里不出來。而她在門口火盆里燒一沓又一沓的紙錢。與別人不同的是,她分了大小三個火盆,還在嘴里念叨,這樣就不會弄混了。
等到晚間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跑出來討食,影影綽綽看見暮色下門口有個人影。她的門庭冷落,這么多天我只見過有個老婦人來看她。清明更是不會有人來做客。我正好奇,緊盯著那不放。她卻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門口,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人穿著一身烏黑臟亂的軍裝,在門口來回踱步。躊躇再三后,他終于下定決心走進大門。云開雨霽后的皎白月光灑在了他身上。我驚嚇得原地彈開三尺遠,豎起了渾身毛發低吼。那人臉上有一半都是腐爛的皮肉,樣子十分瘆人。但另一半臉倒清秀,看起來并不兇惡,倒是有點滿懷愁怨。
她卻和沒看見一樣轉過頭,問我你怎么了?然后就要伸手安撫我。我看那人越走越近,不禁往后退,一邊發出警告。半邊臉看起來很年輕的軍人站定了,舉起右手輕輕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后深切而哀傷地看向她。我莫名被他的安靜感染,噤聲了。但還是不放心地在一旁監視。鬼魂就這樣和我們保持著距離,用目光去輕撫她的腦袋她的頭發和她的臉,像是戀人,兄長亦或是父親。
到了半夜,他還是沒走,在堪稱空蕩荒蕪的院子里站著看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中間還試圖笨拙地推起一根歪斜的石柱,但石柱半截埋進了地下,此舉宛如蜉蝣撼樹。最后他遠遠望向室內睡著還掛著淚的臉龐,遺憾地走了。門口燃盡的紙灰里熒熒的火光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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