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聽他口口聲聲吐出這一串大逆不道大言不慚的言論，指腹在茶杯上攥得發白。諸葛亮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封，說完了？劉封道，先生有何賜教？諸葛亮道，公子若有心，便替司令去巡營。他羽扇輕搖，腕間兩枚玉鐲便清凌凌地響。這個家，尚擔不到公子肩上。至于讀書諸事，更不勞公子操心了。他最后下結論道，我還要會客，公子自便吧。

        劉封微一皺眉，應是被說中心事，但那表情只一瞬，隨即又恢復成不為所動的笑臉。他直視諸葛亮道，幼常——，也不算客吧？他索性也坐到諸葛亮身邊去，低頭仿佛很誠懇的樣子，眼神卻落在那襲銀灰色的牡丹暗紋上。何況，先生肯教幼常，就不肯教一教我嗎？

        馬謖從未覺得自己的字能讓人說得這樣惡心。他瞪著劉封快要貼過去的那條腿，他怎么能這樣對先生！這話是決計不能接的，他索性站起來道，起居室讀書不相宜，我陪先生去書房吧。說著便欠身去扶。

        諸葛亮明白他的意思，容他虛扶著，到底沒借他的手。他攏一攏披肩，起身對劉封道，公子今日受教不少了，合該回去自己想一想。茶和桃酥都好，想不明白，就坐在這兒多吃幾塊。劉封仍想分辯，被他拿羽扇按在肩頭抵住了，任著衛戍司令，就別讓你父親失望。

        劉封一凜，沒再起身送他，看著馬謖拿了書和諸葛亮出門，還不忘回頭剜他一眼。他坐了半晌，果然取了塊桃酥吃。諸葛亮慣會拿父親來壓我，他想，我得想個辦法，拿父親也把他壓住......碎渣簌簌地落在桌面上，他拿指腹沾了一點，慢慢碾碎了。

        諸葛亮的茶杯正在他面前放著。他比著他持杯的姿勢，把半杯將涼的茶一飲而盡。

        馬謖才陪諸葛亮走到樓梯口，正遇見趙云從樓下上來，見面便招呼道，幼常來了。又問，先生去書房？諸葛亮點點頭，兩只水滴狀的珍珠耳墜便柔柔地晃。他邀道，幼常淘到的韓非子，子龍一同看看吧？

        馬謖捧著書，先前的感覺又泛上來。他有點模糊地擔心趙云會同意，但又想不出理由替他拒絕。若論與先生論道，他向來是不怵的，更兼趙將軍有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可談，確是他該學的。他本該去瞧趙云的反應，卻不知怎么又轉去看諸葛亮。

        先生與趙將軍幾乎一般高，扇子習慣性地擋在下頜，柔軟且專注的目光全落在對面人的眼睛里。馬謖已經做好了在將軍面前侃侃而談的準備，孰料將軍笑道，先生與幼常去吧，我先應過阿斗的約了。他說這話時朝先生眨了眨眼，諸葛亮便在扇后也笑起來。他踩著地毯往樓上去，趙云便自然地跟在身邊，我送你們上樓。

        馬謖跟在后面，聽著諸葛亮含著笑意道，少陪阿斗胡鬧。那將軍便道，是，都聽你的。馬謖不知怎么一激靈，繼而又有些敬佩了。叫先生那樣看著，也能說出拒絕，趙將軍真是很不尋常的人。他思緒飄著，沒注意書房到了，險些跟著趙云往樓上去。

        諸葛亮喚他，幼常？馬謖快走兩步，跟在先生身后，聽諸葛亮道，今日閑暇，多談一陣，晚上留下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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