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年,梅自寒又一次坐在同一間診室,面對同一個醫生。眼前的場景如夢似幻,耳邊的聲音亦真亦假,讓他懷疑自己究竟是真的醒了,還是跌入了下一層噩夢。自從今早聞過廚房的蛋黃泥后,他的消化系統就仿佛突然間顛倒了次序,對著滿桌早餐也提不起半分食欲,只喝了一杯檸檬水就匆匆出門。一系列的反應都太過于熟悉,一切癥狀都指向那個不可能的答案。梅自寒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心神不寧地去了研究所,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怎么也無法集中精神。褚嶼今晨又出發去了永凍湖,和他說中午就回來,但梅自寒卻等不了那么久了。
血液檢查結果已經出來,梅自寒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值,就放在一邊。冰涼的耦合劑在腹部推開,醫生神情嚴肅地盯著屏幕,診室內陷入沉默。超聲下的孕囊清晰可見,胎芽尚小,還看不清胎心。“最近有避孕嗎?”醫生狀似閑聊般問道。梅自寒低著臉搖了搖頭,才發現醫生看不見,只得小聲補了句沒有。
超聲檢查完畢,梅自寒接過醫生遞來的紙,穿好衣服回到桌前。從他走進醫院時,就做好了接受命運審判的準備,而他對自己的罪行也心知肚明。他看得懂醫生眼神里的態度,一個剛生過孩子就懷孕,不知檢點、不愛惜身體的beta.可他怎么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梅自寒又感到無比委屈。
“對于初次生產的beta,產后的生殖腔口需要三個月以上才能完全閉合,具體時長因人而異,最多不超過半年。”從梅自寒第一次來產院注冊時,就是由這位醫生接診,但直至產后出院,他都沒有見過梅自寒的親屬,梅自寒也自稱沒有伴侶,“生產過后生殖腔壁變薄,會讓胚胎更容易著床,換句話說就是更容易懷孕,因此在生殖腔閉合前更需要嚴格避孕。當時沒有提醒你,是我的疏忽。”
“即便前一胎順產,一般來說,我們也不建議一年內再次備孕。好在現在時間還早,你先考慮考慮,也和伴侶商量一下,決定好了就盡早來做手術。越早手術對身體的傷害越小,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醫生頓了頓,面前的梅自寒依舊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如果你們打算留下,下周就再來做一次檢查。現在還看不清胎心,hcg就已經這么高了,這段時間需要多留意多檢查。”
梅自寒上一次離開醫院的時候,梅時雨才剛剛出生。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裹得像個臃腫的巨人。梅時雨被放在嬰兒提籃里,包在襁褓中只有一點點大,像只沒長毛的小老鼠。他那時滿心都是迎接新生的欣喜,不像此刻,他的生活已然是一團亂麻,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又往混亂的火焰里填了一把柴。即便在最為褚嶼和自己的關系而難過的時刻,他也從沒想過要真的再生一個。孩子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他已經因一己私欲生下了梅時雨,現在又何必再將一個無辜的生命拖進這個前路不明的泥沼?況且梅時雨還這樣小,褚嶼一旦離開,他再也沒有多的時間和精力分給新的孩子了。梅自寒的思緒混亂不已。床是他自愿和褚嶼上的,套也是他應允褚嶼不用戴的,是他享受了性愛的歡愉,現在卻要讓一個未成形的孩子替他承擔后果,難道這就是身為父親的正確選擇?醫生或許說得對,梅自寒想。他已經逃避了這么久,但終究有不得不把頭伸出沙堆的一天,事到如今,他們之間該何去何從,他該和褚嶼有個了結。
通訊器上的最后一條信息停留在今天早晨,是褚嶼問他中午想吃點什么。梅自寒沒有回復的心情,他估計褚嶼已經到家了,匆匆把車往路邊一停便直奔家門。他背著包只顧悶頭往前走,卻突然被人擋住了去路。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悄然將他圍在中間,梅自寒環視一圈,確定自己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人。為首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西裝革履,氣質儒雅。“梅先生你好,我是弗雷德里克公爵大人的私人秘書,你可以叫我喬尼。”他和善地笑了一下,又指了指街對面的咖啡廳,“有幾件事想同你聊聊,可否移步室內一敘?”
這是一家梅自寒常去的咖啡館。他和認識的服務員打了招呼,兩杯檸檬水便和菜單一同放在他們面前。喬尼看著服務員離去的身影,原本放在桌上的雙手也收了回去。“剛才那位服務員是beta嗎?抱歉,先前沒有留意這是beta經營的餐廳,希望沒有冒犯到你。”喬尼看向梅自寒,仿佛突然意識到坐在他對面的也是beta,自覺失言,“我沒有別的意思。在薩圖爾努斯,beta都生活在單獨劃定的區域,也沒有人會從事餐飲行業。畢竟被beta的手碰過的食物,會有誰愿意吃呢?”
喬尼自以為講了一個有趣的玩笑話,哈哈干笑了兩聲。梅自寒卻絲毫笑不出來,捏著玻璃杯皺緊眉頭。喬尼不以為意,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不過前些年公爵府的馬場缺了幾個馬廄清掃工,一時招不到人,最后不得不破格錄用了兩個beta.除此之外,我在公爵府這些年再沒見過別的了。今天一來冰湖城,剛下飛機就見到了這么多beta,還真是有些新鮮,也難怪二公子在這里待了這么久。”
“梅先生你有所不知,二公子年幼失恃,和公爵大人間也一直有些誤會。”一說起褚嶼,喬尼就換了副慈愛的面孔,“人年輕的時候,難免有些個叛逆的時期。公爵大人說東,他就偏要往西,好像非得事事反著來,才能證明他長大了。梅先生也是經歷過這個年齡段的人,應該能夠理解。”
“不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況且二公子將來是要繼承公爵大人爵位的。不管是叛逆也好,還是圖新鮮也罷,早晚都是要結束的。今天早晨,他已經隨公爵回了薩圖爾努斯,不會再來朱庇特星。”
是嗎?梅自寒盯著杯子里的檸檬,依舊一言不發。上一次是不告而別,這一次是由他人代為轉達,梅自寒并非不能接受關系的終結,但是他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居高臨下的單方面宣告。從這點上看,褚嶼從沒變過。一時間過載的心緒反而讓他的大腦驟然陷入平靜,他甚至有工夫想起“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的笑話。所以公爵府會開出什么條件?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喬尼看著面前長久的沉默,似是出言安慰道:“我能理解梅先生想隨二公子一同去薩圖爾努斯的心情。但是很遺憾,公爵府里適合beta的工作太少。公爵大人暫時沒有開辟新馬場的計劃,馬廄也不缺人清掃。”
“不過梅先生,相信你不會介意。畢竟能為公爵繼承人誕下后嗣,已經是全薩圖爾努斯的beta都望塵莫及的榮耀。二公子留我在此,也是為了這件事,他希望你盡快歸還弗雷德里克公爵血脈。”
“據我所知,時雨小姐已經出生七個月了。公爵大人非常關注孩子們的教育,一周歲以前的純凈哺育是保護家族血脈的關鍵時期,很可惜她已經錯過了,公爵似乎對她不太認可。”,喬尼語帶遺憾地說道,絲毫不在意對面梅自寒劇變的臉色,“但是梅先生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還有機會。我們已經在朱庇特星安排好了一處宅院,一會兒便可以送你過去,這樣在孕期內就不必與任何beta接觸。等到孩子出生后馬上送回薩圖爾努斯,到時將會由一位優秀的高分化omega做他的母親,如此便可萬無一失了。”
梅自寒看著喬尼的嘴唇在空氣中一張一合,他確定自己有在聽,但話中的內容讓他難以理解。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王述對薩圖爾努斯人的憎惡。在認識褚嶼之前,梅自寒對薩圖爾努斯社會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今時今日在某些星球上,還有人在以原始社會的方式生活。只是原始的頭腦如今也套上了文明的外衣,他們視beta為牲畜,但并不親手宰殺,而是將羊邀請到餐桌上,開誠布公地講解羊肉的一百種吃法。面前的喬尼仍在繼續著他的長篇大論,從足月后如何切開生殖腔無接觸取出嬰兒,到beta的乳汁如何污染純凈的alpha孩童。Beta是世間最污濁之人,那每日每夜和beta上床的人算是什么,和beta同坐一桌,講得唾沫橫飛的人又算是什么?梅自寒拿著玻璃杯,耳邊的蜂鳴使他厭煩,大腦中只剩下一種沖動。他站起身,冰涼的檸檬水潑在喬尼的臉上,惱人的噪音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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