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瀨廉很少有那么急切的時刻,但是新年的第一天,他便這樣毫無準備地匆匆跑進了東京站。腦海里想起弟弟難過的神情,還有父母說的想去哪里就去看看,于是他什么都不顧地跑向了閘機口。
閃身進了便利店給自己添置了口罩和帽子,也因此錯過了最近的一班新干線,等永瀨廉到達大阪的時候,天色漸沉。然而內(nèi)心交織混雜著雀躍和遺憾,令他站在大阪的街頭感覺到一絲歡愉和懷念。想回來,突然非常想念大阪,更確切地說,他忽然想再看一次,松竹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弟弟提起了紫耀的名字,還是心里早已郁結(jié)已久,新的一年像是被打開了任性的開關(guān),就這么不管不顧地從東京跑來了大阪。永瀨廉有一種感覺,他能從今天的松竹座之行得到救贖,能與長久以來保持沉默保持殘酷的平靜的自己和解,也能從眷戀不舍又不時傷害自己的過去解脫。
永瀨廉沒有急著趕去松竹座,而是慢慢走在大阪的街頭。大阪很大,滿眼都是熟悉或不熟悉的景象,熟悉的大阪站,不熟悉的小巷新開的咖啡館,然后,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懷念。當年的街道籠罩在黑夜里,當時還算時興的商場靜靜佇立,常去的刨冰店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變成了便利店。然后,是沉沉黑幕下的松竹座。終于,來到這里了。
永瀨廉沒有走進松竹座,而是選擇走到馬路對面靜靜地站在那里望著這座熟悉的建筑。松竹座緊閉的大門仿佛向他敞開了一條縫,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一群關(guān)西JR,喧鬧的熱度從縫隙間傳出,是少年們的打鬧與歡笑,苦惱與憂愁,是他十年前遺落的青春,還有很快就再也見不到的竹馬。永瀨廉在腦海里不斷地描繪著過往,然后再一個一個從心底刪除。他過去十年的每一段經(jīng)歷,都有著平野紫耀的身影,再見,他執(zhí)行了他今天來到這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與過去告別,與紫耀告別。23歲的永瀨廉可以淡然地和25歲的平野紫耀說再見說祝福,但是23歲的永瀨廉無法如大人般輕松地與十年前的紫耀告別,那些寵溺,那些溫柔,那些歡笑與糾葛曾是永瀨廉心底的瑰寶,而如今,他決定把這些撕扯開丟棄掉,即使鮮血淋漓,但這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冬夜很冷,永瀨廉臨時出門也沒有穿很厚的外套,他站在風里不一會就感覺到冷。他輕輕地抿住嘴唇,倔強地頂著被吹紅的鼻子抬頭看向松竹座,直到他開始微微發(fā)抖。卸了一口氣,他轉(zhuǎn)頭四周看看,有些驚喜地發(fā)現(xiàn)街角的拉面店亮著燈。這家小時候常去的店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多年了,居然還存在。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腿,他走向那團暖洋洋的光暈。
雖然是新年里,大多數(shù)人都選擇在家團聚,但是這間小小的面館還是人聲鼎沸,生意火爆。永瀨廉剛一進去,老板娘就迎了上來,帶著歉意表示店里已經(jīng)坐滿了,還剩最后一個位置在角落,需要和鄰桌的客人擠一擠。那是自己十幾歲時候就見過的老板娘,歲月在這位干練豪爽的關(guān)西女性臉上留下了溫柔的紋路。永瀨廉本不介意擠一下,店內(nèi)暖和的溫度讓他意識到自己凍壞了,只想喝上一口關(guān)西風味的拉面湯緩一緩。然而當他順著老板娘的指點把視線移向角落的位置時,震驚地呆在當場。嘈雜的人聲,鍋碗瓢盆發(fā)出的聲響,年久失修溫暖微黃的燈光以及一碗碗面條上冒出的朦朧熱氣,就在這個模糊的視野里,他居然看到了平野紫耀正坐在角落里看向他。
被老板娘催了兩聲才清醒過來的永瀨廉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那里,確確實實是平野紫耀。沒有認出戴著帽子口罩的永瀨廉,老板娘笑著低聲說道,“確實是平野君哦,嚇到了吧?其實啊,他呀,以前就一直在對面松竹座演出呢。小時候就經(jīng)常來光顧,和他的小伙伴一起。呵呵,不過現(xiàn)在是私人時間,我們也不便多做打擾。”永瀨廉艱難地把視線轉(zhuǎn)向老板娘,看著對方小心翼翼地維護著紫耀的私人空間,暗示自己即使坐過去也不要多做打擾,不禁有些懷念和感動,恐怕對方也沒想到,那個紫耀的“小伙伴”或者說當年把紫耀帶進這家店面的正是自己。
既然紫耀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逃跑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永瀨廉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平野紫耀看上去也是吃了一驚,不過等永瀨廉走到他的面前,他已經(jīng)消化了這次偶遇,笑盈盈地看著永瀨廉。永瀨廉對著這張愉快的笑臉不知怎地有些煩躁,他三下五除二地扯下口罩,一屁股坐下去,看都不看旁邊,迅速點了一份叉燒拉面。無視老板娘驚訝的眼神,一等面上桌,永瀨廉就擺開氣勢大口大口吃了起來,除了又冷又餓的原因之外,他更想快速吃完遠離身邊的紫耀。而明明在他進門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吃面的紫耀,反而慢了下來,一點一點悠閑地夾著面條。“關(guān)西拉面不是這么吃的!”忍不住余光瞟了隔壁一眼的永瀨廉氣呼呼地腹誹著,繼續(xù)埋頭狼吞虎咽,他當然知道紫耀是想等自己吃完。只不過,他現(xiàn)在一點都不想跟平野紫耀對話,這家伙,也不知道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打攪了自己與過去的告別,也擾亂了自己的心思。從離開醫(yī)院,他們就再也沒有溝通過那晚的對話,什么意思么,這家伙是忘記了還是反悔了?說什么舍不得,說什么道歉,說那么多有什么用,還不是,你還不是要走......永瀨廉忽然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面碗發(fā)呆。
“Naga醬?”紫耀疑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真的討厭,連自己一個人難過都做不到。永瀨廉忍不住偏過頭瞪了他一眼,惡狠狠地低聲說道,“你閉嘴。”紫耀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低下頭認真吃面,不一會就連湯都喝完了。這下也沒什么理由留下來,他只好起身以一種別扭的姿態(tài),努力鉆出那個角落,小心翼翼地連永瀨廉的衣角都不敢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