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榮幸，青春年少，曾與汝等共沐一場風(fēng)煙。

        那些沸騰過但冷卻的熱血，那些澎湃過但凝滯的心潮，那些快實現(xiàn)但擱淺的夢想，那些出口了不可能收回的壯志。在這一刻，無論虛實，一起劇烈地、尖銳地、劃過他的每一道筋脈，充斥于他的軀干、頭顱、臟腑。直到他不得不想起那些披肝瀝膽、那些同生共死、那些酣暢淋漓、那些豪言壯語。滄海狼煙，夢里曾見。

        往事越來越清晰，七竅卻脹得生疼，疼才所以清晰——映入眼簾這藍(lán)色身影，分明曾和自己一起，在父親的面前立下誓言，守衛(wèi)西夏，遠(yuǎn)佑南宋，兄弟齊心，協(xié)力抗金。藍(lán)、藍(lán)揚？倏然驚醒，疑幻疑真，記憶彼端，不只有他，還有大約……四五個兄弟，兩三個姐妹，無數(shù)麾下，鐵甲雄風(fēng)。

        凌亂的色彩里，分明還摻雜著一絲純白，經(jīng)年的戰(zhàn)伐、政變、爾虞我詐中默默點綴著溫柔，印象里，他依稀曾把琵琶交到她手上，不屑一顧，呶，給你的生辰禮物，然后瞥見了她的受寵若驚，洞悉了她的心思笑而不語。那絲純白，正巧現(xiàn)在也走進了他的視線，是你嗎……是叫，文白？

        “洪瀚抒，他從來都是大哥的脾氣，他喜怒無常對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他動輒暴跳如雷甚至對你拳腳相加，他受了傷臥床不起還要你出去幫他買酒、你不買就會對你破口大罵直到逼你去買為止，他做事都是看心情不會顧什么大是大非、更不管世人會怎么看會怎么笑，他頹廢的時候你想去安慰他他寧愿把頭埋進地里去也不肯理睬你。在他身邊你時刻都有伴君如伴虎的忐忑，恐怕這天下再沒有誰比他更一意孤行、更令人難以接近，他的缺點，還有太多太多，幾天幾夜也羅列不完……可是我們愛他。”宇文白含淚哽咽，如是陳述，“因為他當(dāng)面對你不好背地里總是對你很好很好。面前他數(shù)落你責(zé)備你把你當(dāng)空氣，可是他私底下不會忘記對你的任何一個承諾，落下你的任何一個心愿，那么多年過去了，無論戰(zhàn)伐或是生活，從未見大哥撇下任何一個兄弟！所以祁連九客都在心里說。可以為了大哥豁出性命都不要。大哥的理想，便是所有兄弟的理想。”

        吟兒感動之余，忽然想起黃蜻蜓和成菊，就算是那樣低俗犯錯的女子，洪瀚抒都會聽信、會袒護、會不放棄、會一直放在身邊管束，所以她們到臨死前都不相信，洪瀚抒會殺她們；就更別提文白了，吟兒相信，瀚抒確實是當(dāng)面對誰都一副討人厭的樣子可是心里總是會為周圍的人好。從前，所有人包括文白和他應(yīng)該都默認(rèn)文白是他的女人吧，可是他給文白找到了他覺得更值得托付終生的孫寄嘯并給予了祝福……他和林阡，是多么相似的，同一類人啊。

        如果說藍(lán)揚更懂瀚抒的志向，那么文白更理解瀚抒的性情。情動之時，饒是迷失如洪瀚抒，也陡然間像是碰觸到了記憶的閘門。更在掃視過藍(lán)揚、宇文白、孫寄嘯、6靜這四人裝束之后，過去的那些驀然如潮水般瘋狂倒灌過來——是的。是叫藍(lán)揚、文白、6靜、金鵬……“孫金鵬，不怕死！”勾連到沙漠里那聲震耳欲聾的嘶吼，他忽然本能想召喚一句“我九旗領(lǐng)”，九旗……視線里，分明有另八個支離動蕩的身影，在黑暗的風(fēng)雨和閃回的雷電中飄搖——那八種鮮明顏色。何以如今，不完整了？

        大雨滂沱般的窒息，伸手不見五指的驚恐，“……青明……紫月……”熟悉的感覺跳閃到他最不想記得的場景，天昏地暗。青銅峽的水面，他滿身滿手都是鮮血，他照見了鏡像里的自己……青明、紫月、四分五裂的軀體，卻有完整清楚的呼喊，“把我們的洪瀚抒，還回來！”是，九個人，和那八個身影合在一起拆不開的，正是他洪瀚抒啊……然而又是誰人，一掌碎在黃蜻蜓和成菊的頭臉，翻涌的血海中她二人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還來不及出聲音！是誰！

        驚回現(xiàn)實，眼球都快瞪裂，偏偏不曾干涸，因為都是血淚，“祁連九客，祁連九客……啊——啊——！”喃喃念著這個詞語，戰(zhàn)栗之余，不能接受：“祁連九客，被我殺了一半！一半啊——！祁連九客，不復(fù)存，不復(fù)存！”

        抱頭冷靜，無法冷靜，仰天長哭，哭又何用……哭到他手和腳都不知道該怎么擺，哭了這些人還是都活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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