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在前線把軍糧吃光了，我們有段時間一直只能吃草根，再吃肉時就會吐出來。”她喃喃，“你這壞家伙，從沒受過這種罪。你至少還有加了鹽的土豆呢。”

        迪特里希含著肉。他不舍得太快把肉吃掉，病好了以后就不會有肉了。嘴里的苦味讓肉的滋味變得差了，可還是香得要命。奧爾佳望著他，綠眼睛里忽然有些憂傷。

        “瞧瞧你，吃好東西時總像個小孩子似的。”她說，“我十六歲就跑去軍隊里，后來打了足足四年多的仗，可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你這壞家伙，又聰明，又讀過書，做什么都做得好，卻非要去做壞事……”

        戰(zhàn)爭是壞事嗎？戰(zhàn)爭貫穿了他的整個青春，給他帶來榮譽，帶來地位，他終于可以漠然地直視老迪特里希了。這個老混蛋……

        肉吃完了。他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高燒讓眼前發(fā)燙。保姆特蕾莎說，生病就是上帝在懲罰壞孩子。他才不相信，他從來沒有做過壞事。他拼命學習，從不敢調(diào)皮搗蛋，可最后父親那里照樣是只有一頓暴打——這自然是因為上帝的功效還未顯現(xiàn)，必須更加虔誠地呼求主才行。迪特里希聽話極了，每天晚上都認認真真地握著十字架向上帝虔誠地祈禱，主禱詞一字不落。

        仁慈的主呀，他把十字架緊緊攥在小小的手心里，我想要有糖果、牛奶和媽媽！我也想要過幸福的生活……

        一片黑暗里，只有月光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刻痕。上帝慈悲的雙眼從虛空的黑暗中憐憫地注視著他。

        只要祈禱，就可以洗凈身上的罪惡。每個人生來都是有罪的，和他一樣。他要做個好孩子，好好地念書。他已經(jīng)想好了，他學會了文法，要做一個牧師，虔誠地等待慈愛的上帝把他接進天堂。所有人都會喜歡他，尊敬他，把煩惱的事兒向他傾訴，而他會一個個耐心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別擠呀，埃里希不會讓一個人受委屈的！他一定可以升上天堂。天堂里沒有魯?shù)婪虻谋拮优c打罵，上帝慈愛地微笑著，圣靈的光輝照耀，圣母瑪麗亞會像媽媽一樣保護著他，用溫暖的手撫摸他的額頭。

        他穿過下著雪的原野，雪堆滿了他的新靴子。月光把原野和湖泊映得一片明亮，如同灑滿了鹽。仁慈的上帝就躲在這片亮晶晶的白色王國后面，等待他向他伸出手。上帝會帶他到幸福的地方去，一個有媽媽、糖果和牛奶的地方……

        “壞家伙！”有個人在喊，誰是壞家伙？他是個好孩子，不是壞家伙，上帝已經(jīng)要把他帶到天堂里去了！可是那個聲音還是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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