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方雨懷著訪問落魄智者的興致而來,此時油然產(chǎn)生了一種索然無味的失望心情,起身準備告辭。不料牛理囁嚅著開口道:“據(jù)我所知,來農(nóng)場的學生分兩類,一類是受監(jiān)督的,一類是監(jiān)督別人的。我能問問嗎,您屬於哪一類?”
“我不是來監(jiān)督別人的。”郭方雨答道。
回去躺在床上卻又想,也許老頭并非真的廢了,而是在嚴峻的革命環(huán)境中長期修煉出來的道行,大智若愚。也難怪,一個被嚇壞了的老右派分子怎麼可能對突然來訪的一個年青人毫無提防之心呢?
郭方雨是個好奇心和求知yu都很熾熱的年輕人。雖然首次拜訪受挫,還是沒放棄對牛理的興趣。文化大革命的好處之一是展現(xiàn)許多人的來龍去脈和,提供給有心者以觀察社會研究人生的機會。這些有心者也許就是今後中國文學創(chuàng)作的生力軍。倘若這麼個素材豐富的時代都產(chǎn)生不出厚實的文學作品,那真是太可惜了。從耳聞和大字報中郭方雨已經(jīng)對牛理的人生輪廓有大致的了解,他就納悶:牛理說中國如果不追隨馬克思主義學說是要受到天譴的,為什麼最後在馬克思主義一統(tǒng)天下的中國受到天譴的卻是牛理自己呢?有關(guān)方面為何說他是假馬克思主義的政治騙子,被打成右派分子是否另有隱曲?當年在反國府的游行示威中他顯然出了一個好主意,後來有沒得到稱賞和獎勵?現(xiàn)在牛理對自己的人生是怎麼看的,有何感觸?郭方雨就想趁在農(nóng)場的機會近距離地研究一下這個人。此外,中國的現(xiàn)狀和發(fā)展方向跟馬克思主義原教旨是否完全符合,他也想聽聽這位老理論家的看法。
第二天晚飯後郭方雨又下坡訪問。牛理在掃豬圈,用一把大竹帚將豬屎掃向排W口。方雨上去說:“牛教授,我來幫你忙!”
牛理吃驚說:“啊,不,不!不要你幫忙!”
郭方雨不容分說,奪過掃帚就g起來。年輕人手腳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豬圈里里外外打掃乾凈,連同牛理的小屋也掃了一下。他又去井臺挑來兩擔水,將豬們吃喝拉撒的地方?jīng)_洗了一番,再挑水把所有水缸灌滿。牛理手足無措地轉(zhuǎn)圈,道謝。
g完活,郭方雨很有興趣地立在豬圈旁看豬,說:“這些豬都長得膘肥T壯,看起來心滿意足,JiNg神狀態(tài)不錯。牛教授,您養(yǎng)得好!”
牛理受到稱贊,更加高興起來。立到方雨旁邊也看豬,并作介紹。那只粉紅是這里的頭,最蠻不講理;那只黑的最乖,叫都不大叫等等。然後說:“我們進屋坐吧!”
主客進屋,氣氛不同於昨。牛理長期過孤寂的生活,有這麼個年輕人來坐坐也挺高興。桌上有一罐泡得濃濃的茶。那是將醬菜玻璃罐子洗凈當茶杯用的。牛理旋開蓋子要喝,卻停住,說:“你喝不喝茶?這是剛泡的,我還沒喝。不嫌的話,就這樣喝吧!”要把罐子遞過來,方雨辭謝了。
於是牛理自己喝茶。喝了一口,呼出一團煩勞氣?!安枞~是場里內(nèi)銷的,便宜?!彼f。又連喝幾口。茶水半足,就想cH0U煙。於是取出紙片和煙絲制作煙卷,點上cH0U。又喝又cH0U的,看起來非常享受。
內(nèi)容未完,下一頁繼續(xù)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