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提著樸刀,悶悶不已,離黃泥岡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漸漸天色明亮,只得趕早涼了行。又走到了二十余里,前面到一酒店門前。一進門,撲鼻而來濃酒香,令人心醉,像初戀。他走入那酒店去,向這桑木桌凳座頭上坐了,身邊倚了樸刀,叫招呼的婦人去取兩角酒和一些肉。沒多久,上來一道切片魚,湯汁明亮如銅鏡,魚片宛如初雪覆蒼苔。魚肉軟滑鮮美,一盤上桌,頃刻無余。
不見酒上來,楊志敲桌子催促。一個后生卻來賠笑:“酒方才都賣完了?!睏钪拘那橐怀粒湫Γ骸百u完了?你這里的酒香是憑空來的?灑家不是你能誆騙的?!薄皠偛艁砹藥讉€轎夫,一口氣買了幾大缸,今日確實是沒有現存的了。”“你這話卻是放屁!轎夫哪需要那么多?想怠慢俺就直說,俺正嫌晦氣沒地方發泄!”篩酒的后生上下打量著楊志,見他虎體狼腰,健壯威猛,又滿臉慍色,似有無數憤懣正待時機爆發,因此不敢招惹,只能縮著脖子:“小人做生意的,怎敢無故怠慢客官?如若不信,就去后門看看,他們正在搬運酒缸呢?!薄盀⒓业挂タ纯凑l在無故作怪。”
楊志大步走去,掀開門簾,果見十來個轎夫在搬弄酒缸。楊志上去就摁住了一個人的手:“打開,俺要喝?!薄澳膬簛淼臒o賴!”轎夫不明就以,“這是咱們真金白銀買到手的,你過來招惹什么?”“你們把酒買完了,灑家要不到酒吃?!薄澳鞘悄愕氖拢阕约航鉀Q!”“打開?!?br>
轎夫心虛地呵了一聲,暗暗使力,卻挪動不了楊志的手半分。再一看,發現楊志是個彪形大漢,臉上老大搭個青面胎記,不像能隨意得罪的,只好搬出后臺:“我們這是準備護送林姑娘去見她叔父,故而買下這些美酒,作見面禮。她叔父可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敬的好漢,說出大名,嚇你一跳!若不想掛彩,就松開你的賊手!”
“林?”楊志哼笑,“這江湖上,俺只認識一個姓林的好漢,若是他的侄女,倒還能敬讓幾分。其他的,管你雙木還是三木?!闭f了便打開酒壇,當即便要提起來豪飲。轎夫趕忙上來阻止,被楊志一拳打翻了。其余轎夫見這邊的動靜,紛紛趕來,試圖撂倒他,卻被他全打倒。半晌過去,無人爬起來。
楊志笑道:“什么好漢叫這種身手的人來接送侄女?這一路險山險水,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白沙塢、野云渡、赤松林,到處強人出沒,專候你們這類財大氣粗又不堪一擊的。若讓賊人知道真金白銀,怎會不搶?灑家也不要別的什么,喝幾口酒就是了,再來糾纏,別怪俺樸刀不長眼,結果了你這廝們!”
店里的婦人和兩個后生都來了。其中那個不知道楊志厲害的后生趕將出來,想揪住楊志的手,也被一拳打翻,在地上翻滾喊痛。楊志也不理會這一地狼狽的人,囫圇吃了幾口酒,轉頭就要走,婦人趕緊上前來討錢。楊志道:“先賒著?!闭f了便走。那婦人只得叫苦。
轎中少女聽得外面動靜,似有打罵聲此起彼伏,且不見轎子挪動,自然心中不安。她情知非禮勿視,卻終究沒按捺住好奇,便忍不住露玉蔥,掀紗簾。她自那方小窗口處向外望去,正瞅見楊志出手打人,趕緊放下簾子,坐立不安,一顆心猶自七上八下地響。
誰想那一眼,正好引得楊志回頭。楊志恍然想起:地上就只一壇,想必其余都在轎上了,反正都賒了,不如把事情徹底做極端,也算心里好受,俺正滿腔晦氣呢,何況方才沒打痛快,只那幾口酒,如何熬得過接下來千里萬里的流浪,如何填得滿一路失志的憤悶!想到這里,更是齒絞下唇,拳冒熱汗。
楊志挺了手中樸刀,用刀柄撥開轎簾一角,叫道:“里頭那人,把轎上酒拿來,灑家圖個痛快就走,不為難你?!敝宦牭美镱^隱約有人聲,但半晌不聞腳步動靜。楊志焦躁:“別怪俺沒作提醒?!蹦桥有闹衅矶\菩薩,沒響應,求天問地,沒奈何,只得強打精神,聲若游絲答道:“我哪兒抬得起。”楊志又說了幾句,卻是陜西口音,她聽不懂。
實在交談不暢,那楊志又眼看要持刀大鬧,她何曾經歷過這等事!可又竭力挺直腰板,哭道:“光天化日欺凌平民百姓,什么臭男人?”楊志聽了,沉默一會兒,也不搭話,只從簾下角處遞過來半個西瓜大也似的瓢:“用這個?!鄙倥蚍讲帕R出了口,頓時心潮翻勇,傲氣也上來了,她又怒又怨地尋思著:如今所有陪同的下仆都被放倒,四周孤山危水,我這弱女子不知要遭遇什么?哪怕度過此劫,又何去何從?一不做二不休,死也做個敢死鬼!于是當即將瓢打落:“什么臭爺們兒拿過的東西,我不要!”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