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把戲總是奏效。大哥緊繃的雙肩立刻垂下了,他看向幼弟,又無奈地環顧四周。最后,高啟強只是拿手叩著桌臺,“阿盛,”他壓下盛怒的火,夾雜幾分斟酌地發問:“你……你是不是在早戀?你給哥說,哥不會——”他的語調迫切、焦灼,且關懷。
高啟盛打斷了他的追問,一點也不敢將視線落在大哥臉廓的邊緣。他盯著那個總也修不好的水龍頭,冒出幾點晶瑩,滴答——滴答——流進一個黃色的塑料盆里。“哥,你放心吧,我沒早戀。”十八歲的年輕人擠出一排白牙,像一個外科醫生,把多余的情緒憤怒,嫉妒,憎恨……愛?一點點切除,連同自己一起塞回那個至善至美的軀殼里。
“那你這個成績是怎么回事?你讓我省點心,這不是開玩笑,高啟盛。”
“沒什么啊哥。就是最近壓力有點太大了,”他假意抬手揉自己的眼睛,那下面是極具有說服力的青斑,“熬夜做題啊,經常睡不著。”
“怎么會睡不著?”高啟強抬手,關切地撫上幼弟的臉頰,粗糙的指腹在他的顴骨上摩挲,一陣瘙癢。高啟盛躲開了那只帶腥味的手,下腹鼠蹊躥躍,像一只迷途的鹿:“哥。真的就是壓力太大了。你就放一千個心吧。我就算不學,吃老本,也是第一啊。最近狀態差,我調整一下,我和你保證。”
“高啟盛,你還是給我踏實點,把成績穩上來。”雖然這么說,高啟強卻掩飾不住地,為自己優秀的胞弟卷起一點嘴角。“生活費夠不夠花?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從磨起毛邊的錢夾里捻出三張塞進幼弟的書包里,“該花就花,想吃什么就自己買……對了,小盛啊,你們學校不是有奶柜嗎?睡不著的時候啊,就去買包熱牛奶喝,知不知道?”
高啟盛看著那三張皺巴巴的紙鈔,無言。以前,他不知道大哥怎么用五百元的撫恤金把自己和小蘭養大,現在他知道了。他想,那錢來得全無骯臟,毫不下賤,不帶半分的卑劣,那其中只有受難者無窮無盡的愛,和施害者無窮無盡的恨。
他的大哥被這座小城的彼拉多們無數次地釘在十字架上,而他就是他唯一的信徒。
4.
芒種是和高考一同結束的。南國的雨季淅淅瀝瀝,高啟盛踏出校門就看見了他的大哥,支著傘,在眾多家長身后踮起腳探頭等他的幼弟。那天大哥一定是特地收了魚檔,他手里拎著幾個塑料袋,里頭是蔥、芥藍、佛手瓜和一條劏好的鱸魚。
“哥——”高啟盛飛奔過去。那時他已經長過高啟強半個頭,借著這種雀躍,他環抱他的大哥,手長腳長的年輕人把他全部攬在了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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