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截觸手脫離了堵住入口的繩結(jié)，它們在溫?zé)岬臐{液中溯流而上，在曲曲折折的腸道里轉(zhuǎn)過幾個拐點，挑挑揀揀地尋覓到滿意的位置，安靜地棲息在溫暖的肉腔里。

        仿佛受到了一種不知名力量的驅(qū)動，富含養(yǎng)分的糖汁盡皆涌向觸手棲息的管道，完全違背了基本的物理常識。下腹逐漸干癟，肚臍上方的某個位置卻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鼓了起來，凸出一個極其可怕的弧度。埃利諾幾乎要尖叫出聲了，不幸的是，在劇烈的痛楚之下，他只能發(fā)出像被掐住脖子一般的哈氣聲。

        倒霉的冒險者前一秒還沉醉在瑞龐澤爾不似人類的歌聲中，下一秒就被這只善變的怪物拽入了無邊痛苦的深淵。當(dāng)然，給她貼上暴戾的標(biāo)簽可能并不恰當(dāng)，屬于人類的痛苦或許只是不值一提的附加品。她從來都是懸浮在空中的火燒云、端坐在天際的沉寂玉像，無動于衷地俯瞰著他的迷醉與掙扎，就像人類觀察螞蟻時并不會投入真情實感，假如她可以產(chǎn)生近似于情感的生理反應(yīng)。

        觸手棲居的那截腸道似乎衍化成了雌性哺乳動物的子宮，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遭遇了多數(shù)哺乳類需要數(shù)月才能夠完成的妊娠過程。埃利諾甚至可以聽見輕微的裂帛聲，一道道血線從上腹部的皮膚裂口處滲透出來，細(xì)密的疼痛讓他很快意識到那些液體不同于正常的汗腺分泌物，而是來自于表皮下方破裂的毛細(xì)血管。

        表層的皮膚已經(jīng)撐破了，肚腹下方嚴(yán)重變形的腸道又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拉成了薄薄的一層，還是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與表皮組織如出一轍的裂紋？他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自己的死狀，血腥、怪異、丑陋的死狀，明明是人類，卻如同一只開膛破肚的母羊。

        咸澀的汗液流經(jīng)腹部的裂口，在刀割般的劇痛中，埃利諾仿佛又一次看見了燃燒的日輪與傾倒的黑塔。他想要躍入沸騰的熔巖湖，在魔鬼的高爐中化為灰燼，而不是以這種污穢不堪的情態(tài)骯臟地死去。先前的平靜與坦然幾乎要化為怨恨了。瑞龐澤爾為何要吝嗇她的火焰，不愿給予他一場壯麗的死亡？

        他竭力地睜大眼，卻仍舊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色塊。凸起的腹部傳來難耐的癢意，是瑞龐澤爾正在觸碰裸露在外的敏感傷口。殷紅的血線在麥色的皮肉上勾勒出靡艷的輪廓，“子宮”內(nèi)甜膩的羊水在瑞龐澤爾的指尖下涌動。羊水里沉睡的胚胎逐漸蘇醒、開始活躍，隔著宿主的皮肉與“母親”共鳴。

        兩只子嗣正在歡欣鼓舞地生長，不匹配的肉制容器隨著異形胎兒的生長節(jié)奏突突跳動。薄薄的肚皮被頂出兩個堅硬的鼓包，腔道內(nèi)的寄生體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破體而出。

        妊娠造成的裂口處傳來明顯的撕扯感，埃利諾的呼吸變得緊張而急促，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迎來解脫了，即使是以肚腹破開、內(nèi)臟流出的丑惡姿態(tài)。

        他的預(yù)想?yún)s再次落空了。瑞龐澤爾潔白無瑕的手指蘸起猩紅的血絲，沿著皮膚上的裂紋描繪出鳥類的翅翼和尾羽。具有超自然力量的火焰輕盈地躍動，將腹部的血肉一點一點粘合，又像是留下了一個位于更深層次的創(chuàng)口，烙印在血肉與靈魂上。

        腹腔內(nèi)的胚胎像心臟那樣搏動，撐開的肚皮跟著鼓動，紋在腹部的鳥兒仿佛在振動她的翅膀。埃利諾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寬大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覆蓋住那片皮膚。他陷入短暫的迷茫之中，他的呼吸仿佛也要和“子宮”伸縮的節(jié)律融為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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