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周青臣的嗓音隔著車簾傳進來:“鎬池君,用不用屬下隨侍?”
周青臣這是問趙琨是否需要他陪著一起坐車。往常都是終黎辛,或者甘羅陪伴左右。今天這兩位都不在。趙琨才七歲,正是好奇心超強、需要看護的年紀,他對秦國百姓吃什么、用什么洗頭、怎么服徭役等各種事情都感興趣,就連捉野兔、掏鳥蛋、捅蜂窩、偷吃酒糟之類的事都能聽得興致盎然,人又好伺候,陪他坐車絕對是個美差。
周青臣就陪過一回,說起小時候不喜歡習武,跟著先生勉強認字以后,就想讀書。但是家里沒有書,所有典籍都被王室、世卿、官宦、士族、豪紳收藏。于是周青臣就跑去給縣令的兒子當跟班,替他背鍋挨揍,終于借到半卷《論語》,必須在三天之內抄完還回去才行。然而,周青臣一問筆墨的價錢,發現自家根本買不起——咸陽西市一塊最普通的墨,價錢相當于他家幾個月的生活費。上等的香墨,配方絕密,制作周期超過一年,更是價比黃金。于是他自己削了竹簡,用小刀刻字。
趙琨聽了,直接送他全套的《論語》。他讀了半部《論語》之后,得到一位齊國老儒生的賞識,收入門墻,現在已經算是儒家弟子了。
周青臣有些期待地望著車廂。
貼在咽喉處的劍又用了幾分力,趙琨體會到了冷兵器特有的森寒。他一動也不敢動,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說:“不必了。”
周青臣又問:“是去封地,還是回宮?屬下已經安排了人去摘楊梅。”
趙琨聽見自己的心跳加快,呼吸聲在車廂中變粗拉長,這是神經過度緊繃產生的應激反應。
反觀身后那個挾持他的刺客就要隨意許多,好整以暇地貼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有勞鎬池君送我一程,去渭水渡口。”
渭水從潼關流入黃河,隨后一路向東奔流入海。如果坐船走水路逃離,相當方便快捷。速度甚至要快過騎馬逃亡,因為道路曲折蜿蜒,馬奔跑一段路就需要停下來休息,喝水吃草嚼豆餅,吃不好就跑不動。如果在客棧住宿,必須出示秦國的“身份證”——驗。“驗”就是傳說中的——照身貼1。取一塊打磨光滑的小竹板,刻上姓名、職業、籍貫,還要配“頭像”,再蓋上公章防偽。
沿途還會經過無數關卡,“過關”需要出示“照身貼”和“傳”,“傳”就是由亭長鄉鎮派出所所長親筆書寫的通行證明——某某人,要去哪里,做什么事。
據說這一套是商鞅發明的,商鞅就是因為逃亡的途中去住宿,卻沒有“照身貼”,被店家拒之門外,才被抓獲的。因為商鞅還制定過一條法律——店家必須檢查客人的“照身貼”,如果收留身份不明的人士住宿,將依法連坐治罪。
這就叫“作法自斃2”。不知商鞅老兄發現自己搗鼓出來的東西、親自制定并且推行的法律最終坑死了自己,有何感想?
趙琨冷靜地重復一遍:“去渭水渡口。”
周青臣看了看微微偏西的太陽,有些狐疑:“這個時間去渡口?”這也太奇怪了,明明早上還說跟公子政約好了一起用餐,讓提醒一聲,別失約,怎么突然要去渭水渡口?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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