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晦的身影在醉仙樓深處曲折的回廊中穿行。引路的老鴇低眉順眼,腰肢款擺,手中提著一盞素紗宮燈,昏黃的光暈在雕梁畫棟、廊腰縵回的幽深空間中搖曳。兩側是精致的雕花木窗,隱約透出其他雅間里曖昧的絲竹與調笑,脂粉的甜膩香氣若有若無地飄蕩。
他步履沉穩,玄色的錦袍幾乎與廊下的陰影融為一體。搖曳的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俊朗側臉上打下深深淺淺、變幻不定的光影,更襯得那雙深邃的眼眸冷如寒潭,深不見底。隨著越走越深,身后大堂那鼎沸的喧囂與嘈雜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最終被一種隱秘沉重的寂靜所籠罩。
他薄削的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袖袍之下,修長的手指正輕輕地大腿上打著節拍,那節奏輕快而靡靡。喉間,極其低微地哼著一支頗具宮廷韻味的古曲。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正是那早已被斥為亡國之音,南朝后主留下的淫詞艷曲——《玉樹后庭花》。
***
名為“聽雪齋”的精舍內,空氣卻凝滯得如同冰封。裴玉環——如今已是裴青衣——端坐在一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黃銅菱花鏡前。鏡中映出的容顏,依舊傾國傾城,濃重而陌生的脂粉遮掩著蒼白的底色。顫抖著纖細玉指拈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胭脂片,輕輕含入唇間。溫熱的唇瓣將鮮艷欲滴的朱色一點點暈染開來,如同雪地里綻放的罌粟。
她拿起一支細如柳葉的螺黛筆,對著鏡中那彎曾經只需淡掃便已遠山含黛的眉,卻遲疑了,筆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恍惚間,鏡中那盛妝待寢的模糊身影,竟與多年前那個同樣忐忑不安的夜晚重迭。也是這般對鏡梳妝,也是這般心如擂鼓……只是那時的心跳,帶著少女的羞澀、惶恐,以及一絲對未來的渺茫期待。鏡中的人兒,青澀懵懂,眉梢眼角是未經人事的純凈,妝容是宮中嬤嬤按著規矩精心描畫的端莊,滿心期待著君王垂恩的臨幸——而非此刻這般……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指尖的顫抖。再睜開眼時,眸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螺黛筆落下,不再勾勒記憶中那清雅遠山,而是刻意地畫出一道濃黑上挑、帶著明顯風塵意味的柳葉眉。鏡中的人,眉眼嬌俏,雙頰紅暈,丹唇似火,媚俗得陌生。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