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已經過了少年自尊的年齡;他遲疑了一下,雖然沒有認出它來,卻不敢貿然否認:“你是?”
大概是來了南城很久,他的普通話都變生澀了。
“是我,”它說,“司一可。”
席眷直接后退了一步,明明它沒有摘下墨鏡。愁緒溝壑的臉似乎僵住了,只剩下那雙路燈下的眼睛撇去苦澀的浮沫,在昏黃的街燈下波瀾萬丈。
那雙顫抖的嘴唇囁喏片刻,半晌也沒憋出半句寒暄的話來。
“是你熟人嗎?”一旁的工友打起圓場。年輕人的話語帶著同源的鄉音,暗示著他們的生存之道。對方眼角的余光上下打量它的著裝,相當識時務地拋下師父:“哥,我先去店里了啊!”
“啊,”他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于是五臟六腑跟著一家老小這才回到身上,“行!”他的視線和它的檢索一起落到了那家以他妻子的名字命名的燒烤鋪里。工友脫掉外套,在桌子的一角坐下,從地上提起一瓶啤酒,熟練得像在自己家。
沒有人注意這邊了。于是他笨拙、生疏地問它有沒有吃過飯,愿不愿意來店里坐坐。
撐開的遮陽傘上宣傳著隨處可見的廣告,除此以外,在夜晚它毫無作用。席眷從店里取出一瓶啤酒,端了一碟小菜擺上折迭桌,屋內還能隱約聽見女當家含笑的爐火。“嘗嘗吧,偶爾吃點夜宵沒事!”他將大紅的塑料凳拖過來,劃過水泥地的聲音尷尬而局促。
話說得很客氣,但它依然沒有摘下墨鏡,也沒有喝他倒好的啤酒。它沉默地觀察著這個男人,一點一點地圖像比對,企圖在他身上找到一點當年那個小英雄的影子。但是它也知道,在那漫長而瑣碎的記憶里,他只是曾有光點的過客。從來沒有白日,她借一點光明拾階而上,只為拯救自己。
席眷的乙醇代謝能力實在薄弱,沒過多久便醉了。他在陶醉的眩暈中講起過去,自己在少管所因為張雄放話而待遇不錯,又因為張雄倒臺而備受欺凌;講到自己熬到成年,無法讀書,只能到處打工;講到這些年在南城如何被老板欺騙,如何熬過一夜又一夜沒有收入的焦慮、憤怒、痛苦、挫敗。送外賣,管倉庫,搬家師傅,他在奔波中輾轉,直到遇見如今的老鄉們,生活才逐漸穩定下來。搖奶茶的妻子來自更窮更遠的河鄉,他們在彼此最狼狽的年歲遇見,互相攙扶著走到今天。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