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七歲的大好年紀，正是意氣風發(fā)的時候。留學(xué)生涯讓他氣質(zhì)脫塵出眾，少了點多愁善感。長開了的面孔棱角分明，堅毅俊朗，很有男人的模樣。但船還沒靠岸，他就頑皮地把橄欖球扔向你。你笑著接住，喊了聲舅舅。

        他那來歷不明的橄欖球被他當個寶貝。每天總要拿出來耍耍，拉來一群下人和守衛(wèi)教他們怎么打。好好的西裝褲被他從膝蓋往上剪了個口撕掉，權(quán)且充當運動短褲，沒扯干凈的線條垂落下來，跟流蘇一樣。上身只著貼身的柔軟汗衫，穿著白色牛津皮鞋，和一群下人大汗淋漓地在草坪上奔跑搶奪一個球。

        不合規(guī)矩，不成體統(tǒng)。你拿著文明杖路過，當沒看見。他卻直接把橄欖球砸到你懷里，一群男人推推搡搡簇擁著他，因為球的丟失把視線集中到你這里。他活潑又歡騰，像撒歡的小狗，喊你，一起來玩啊，榔頭。你瞄他因為大量運動而汗?jié)穹杭t的臉，白色汗衫微微被浸透貼在身上，顯現(xiàn)出精壯的身體輪廓和隆起的胸脯，覺得陪他玩玩也不是不行。

        你想自己的確是個壞種，連唯一對自己好的親舅舅也覬覦。

        一場比賽下來，一群人都累得喘不上氣。你壓在孟文祿身上，身后還有一群人堆在你身上。小舅舅渾身都是汗津津的，發(fā)根也濡濕，像水里撈出來的魚，只不過現(xiàn)在撲騰不動了。他笑岔了氣，捂著胸口哎呦喂地叫，說不是這么玩的，你們快下去，壓死我了，然后來推你胸口。

        其他人潮水般散去，你半跪在地上向他伸出手。他捉住你的手坐了起來，掌心潮濕滾燙。這讓你想起小時候他常牽著你的手出去玩，那時候你還不叫榔頭這個諢名。

        果然表面上放縱不羈，頑劣成性的小孟先生心里有自己的盤算。剛回國不久，二姐和九公都不放心把權(quán)放給他，小孟先生還沒你手下管的人多。他來拉攏試探你站哪一邊。你審時度勢，兩邊都不得罪，看著他能攪起什么風浪。沒想到他真有膽殺了阻礙你們辦兵工廠的日本清水公使。

        本來這種臟活應(yīng)該你來，可大家都需要他表個態(tài)。一塵不染的事情是沒有的。孟家能立到現(xiàn)在靠的也不全是圣賢書。你看著這個被保護得干凈得和玻璃一樣的人沾上血，像是被高溫灼燙得馬上要生出細紋，開裂而來。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僵著，神情呆滯，眼圈的淚無意識地涌在眼眶。你脫下外套，披到他身上，問他，舅舅，你沒事吧。

        他回去后昏迷了好幾天，多虧了那個寧波來的丫頭，他才醒了過來。你瞧出孟文祿喜歡她，他們都年輕，心里干凈，實在是一對佳偶，但注定沒法在一起。他想要參加權(quán)力的爭奪，就需踩進泥潭與人摔跤，干凈是一種奢望。

        果然舅舅學(xué)得很快，甚至學(xué)得太好了。那份象牙塔中的書生氣和稚氣一夜間被沖刷干凈。出乎意料地讓九公告老還鄉(xiāng)，交出權(quán)柄。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你當了一回孟家的主人，他卻不管不顧，只一心照料受了槍傷的寧波大小姐。照你的計劃，那一槍本該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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