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肉麻得不行,想想還是回去找龍文......啊?什么?您認識這位。他也叫孟煩了。嘿嘿,不好意思,被您發現了。誤會一場。這名其實不是我自個的,是我借的。是這樣,那天我從一戶人家路過,忽然聽到一個老人慟哭,口里喊著了兒,了兒。我探頭往屋里這么一看,發現那個似發不出新芽的枯朽老樹一樣的老人無力般癱軟在桌前。桌上是一個烏木的牌位,牌位上寫著孟煩了這三字的姓名。我嘴里念了幾遍,覺得這名有趣。既然已經往生了,那名字借我用用又何妨。我就拿來當自家的名號。
至于那土狗更是隨便。有天被人追著一頭撞在了一塊木板豎的碑上。這墳頭甚是磕磣,就是一個土包。那塊木板,姑且稱之為墓碑,上面用墨水寫的字已經被雨水淋過,往下流黑水。其他字已經辨識不清,只有龍文兩個大字能看出來。追他的頑童看見墳頭還是有點怕的,拔腿就跑。它被救了一命,就承了恩人的大名。這話是他引著那個軍官到無名墳頭后跟我說的。
反正就這么稀里糊涂的,我倆承了生人或死人的名字。不過原主生還了,我還是改名換姓的好。至于叫什么,反正不能跟龍文一樣喊柴火精,難聽。這事先按下不提。我總不能打擾小兩口久別重逢。龍文又不知道野哪去了。我選擇打道回府。
日子是真的安逸起來。連我倆都長了膘。但龍文這條土狗也是真的老了。他已經近十四歲了。跟著狗肉去追野兔的時候,他開始氣喘吁吁。令我不解的是,他隔三岔五還要爬上那高高的山頂。雨水把旁邊的土堆沖散回填,他就把之前挖的土坑再刨開。日積月累,這土坑比當初挖時深了三倍,寬了兩倍。狗的愛好真是難以捉摸。他也從來不往里面埋骨頭,只是挖掘,像是要挖穿地心。
我又問他,費勁刨這個坑干嘛?就算是墳從幾年前開始挖是不是太早了點。他不回答我,反而眼神有些憐憫地看著我,看得我頭皮發麻。他說,煩啦。這是我失去大名后他給我起的諢名。我走后你還能跟誰說話?我被他問得一時有點懵。狗肉?他搖搖頭。狗肉和我們不一樣。而且他有一天也會走。我被他弄得心里沒底。老實說,我一直以為他會長命百歲,畢竟成精怪了,其他本事沒有,總得有點保底的吧。
我讓他別繞圈子。他說我沒繞,你想不想見見我們的同類?我說這地方沒靈氣不都跑完了嗎?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遠處說,誰不想回家呢?然后他躺在了坑里,問我合不合適。我像第一次一樣罵他有病,轉過頭拿屁股對著他。您老死了可別指望我給您埋。他說沒事,死了就是一副臭皮囊。鷹愛啄啄去,蟲愛咬咬去。我喉頭哽得難受,壓著聲罵了句去你大爺就走了。他緩緩從坑里爬出跟上我。
他一天天遲暮,老態龍鐘的,已經無法做到一天內在東西岸往返。所以他不能常回南天門堡壘那個家,而經常宿在小醉家里。有一天他抖擻精神,回光返照,遙遙領先于我鉆進了他最愛的狗窩。他在撿來的那堆破爛上快活地打滾,說我的,都是我的,然后呼哧呼哧跟打出的子彈一樣射向山頂那個坑洞。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坑底躺平了,安詳得只差口棺材和花圈。我看著他胃一陣絞痛,克制不住地痛哭失聲。這丫卻突然睜眼,嚇得我把哭聲咽了回去。他前爪扒著坑沿,用鼻子輕柔地拱了拱我。他說,煩啦,你終于發芽了。歡迎你和我同裘共穴。而后倒了下去。
我摸摸腦袋,那處不知何時冒出一個柔嫩的苞芽。我一根劈柴,竟然有了新生。我宛如五雷轟頂,冥冥中記起,我曾是神樹的一個枝椏,勉強可以算作它的兒孫,但我早衰易折,一直掛在枝頭將死不死,將落未落。后來日本人把樹掏空,神樹主干枯萎,但偏留我一枝獨活。后來對岸炮轟碉堡,我終于得了痛快,徹底折斷。我斷落后掉下懸崖,跌入怒江,而后被沖到岸邊。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樵夫撿到我,指望有一天能把我曬干做個好燃料,可我卻一直潮濕地度過了一個個冬日。直到有天一只土狗找上了我。
龍文想讓我們的族類回來,告訴他們這已經和平安寧了,但我找不到他們。于是我扎根在最高處,比我的父或母還要高的地方,扎根在他埋葬尸骨的山頂。我萌生的根莖融入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以此為養料,迅速抽枝破節。而他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泥土之下,被我的根系緊緊包裹,在其中安眠。我想我要努力生長,沖破云層,這樣他們就能看見我們,然后從四面八方涌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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