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夜里,它被夢中的景象驚醒。它夢見她,是的,那個紅頭發的女人,她錯手打開了牢籠,千載難逢的機會出現在了它的面前,于是它沖出去了,用盡畢生力氣撞開了牢籠的門,隨后撲倒了她,就在它朝她喉嚨咬去的時候,它驚醒了。
它不安地在籠子里走動,這一次它沒有再去徒勞拍打柵欄,它的內心已然有了另外的憂慮,它已經開始憂慮自己從牢籠里出去后的情景,自從從那個紅頭發的女人出現以后,它憂慮的事情變多了,她帶來了一個可能讓它出去的機會,于是它的憂慮也就蔓延到了這個機會上,以往,它只想著出去,但現在,它不僅想出去,還在想出去以后要做什么。
那是一個于它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比當下所處的牢籠更加廣袤的世界,它熟悉牢籠中的一切,它甚至能數的清柵欄上有多少它用爪子刻出來的印痕,它也知道每天什么時間會有人從牢籠外投喂食物進來,它還知道自己每天夜里什么時候內心難以抑制焦慮、困苦、不安……生活是一個循環,在建立新的一套循環以前,生活總是枯燥乏味,以至于我們總渴望能有什么擊穿這個循環,帶來生活的變化,從而改變枯燥乏味的現狀。而如今,它的生活因為她的出現而發生了細小的變化,這個變化是如此微不足道、肉眼難見,這個變化并沒有改變它生活枯燥的實質,但于它內心而言,生活的本質似乎發生了變化,它的一生渴求似乎不再停留于從牢籠里出去,而又開始渴求在牢籠之外,問自己要去哪里,要過上怎樣的新生活。
“不屈的靈魂啊,你為何茫然,又為何而鳴。”紅頭發女人的聲音又在它的耳畔響起,它所不屈的,是在牢籠里生活,它所茫然的,是何以從牢籠里逃脫,如今它又茫然于何以在牢籠外生活。它曾經是何等憤懣,不顧一切想從牢籠中出去,哪怕面對的是刀槍、是死亡,它的內心充斥著毀滅一切和自我毀滅的力量,誰要阻攔,它便要將他撕咬粉碎,那時它也從未想過出去以后要做什么,似乎僅僅是“從牢籠里出去”就窮極了它一生的渴求與想象,但她的到來讓這個渴望發生了改變,她的提問讓它內心毀滅一切、毀滅自我的力量得到安撫,所以它在夢到它將要咬死她的時候驚醒了過來。
它在想象牢籠以外是怎樣的世界,也在想象自己應當去到牢籠以外的哪個地方,它在想象那個地方的水源和食物,它在想象那個地方的風景……然而它想象不出來,就像一個瞎子兩眼看不見任何東西于是想象不出來東西的模樣,它盡管有一雙眼睛,但這雙眼睛從未看見遠處的風景、未來的風景,它一生所見皆是囚籠,眼里是,腦里是,心里是。
它陡然發現困住它的不僅僅是周身的牢籠,還有它內在的牢籠,它失去了對牢籠外世界的美好想象,而僅僅只是想要逃離這座牢籠,但它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要做什么——啊,原來她,那個紅頭發的女人,她帶來了一個從牢籠里出去的機會,但又讓它看見了一座新的牢籠,一座內在的、看不見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