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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有一股蓬勃的、無處安放的力量,倘若我心里有一座牢房,那么這座牢房應當是獸籠,而那股力量就是怪獸,它匍匐著、冷漠地凝視著外面,人們都知道它是什么,放出它會帶來什么惡果,人們都在阻止它脫困,唯獨它自己,無時不刻想從牢房里出去,它所求絕非闖進人叢里廝殺,它看似兇殘冷血,實則在等待一個渺茫的機會,一個讓它心臟雀躍、渾身熱血沸騰的機會,得以讓它掙脫一切束縛,回歸自然。

  它是籠養的,但它不屬于籠子,它屬于廣袤的世界,但它被囚禁了起來,在一個狹小的牢房里,沒有人告訴它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但它確信世界不應當是牢房的模樣,也確信從牢房出去就能看見世界的真相。它如此確信,是以在數不盡的深夜里輾轉反側,焦躁、不安、困苦折磨著它,它用力拍打著,一次又一次徒勞嘗試動搖圍困它的、不可破的柵欄,但是一到白天,它又蜷縮起來,看似失去了斗志,被人觀望著驚嘆問:“它是什么?”

  無論別人眼里它是什么,它知道自己是無時不刻想要沖破牢房的怪獸,它知道人們都害怕它、畏懼它,但又囚禁它取樂,它發誓,無論在什么情況下,只要柵欄打開了,它就會奮不顧身從牢房里出去,哪怕去到外面渴死、餓死,疾病和傷痛纏身,以一種無比凄慘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終末,只要有一次呼吸在牢房的外面,哪怕下一秒萬箭穿心死去,它也情愿如此。除去睡夢里,它無時不刻如此設想著,它情知自己絕無可能憑借自己的能力掙脫牢房,所以只能等待一個渺茫的機會,一個巧合,一個錯誤……

  它在夜里宣泄內心的不安,又在白天蜷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間像一把銼刀,一點點在打磨它的意志,又像一把刻刀,一點點在削弱它的骨骼,它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消沉,它情知自己正在衰老,它已經不復年輕,也許再過不久自己就會喪失行動能力,但它一想到自己最后一口氣都要咽在牢房里、死后才能被拋棄,它就滿心不甘,它不想它所渴望的、出去的機會是以自己的死亡來搏取的,倘若見不到外面的景象、呼吸不到外面的空氣,又怎能死去呢?于是它從殘缺的、腐朽的軀殼里,一次又一次壓榨出勇氣。

  “獅子先生,您需要幫忙嗎?”在某一個深夜,它聽到了一個奇妙的聲音,它以為自己正在做夢,但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在跳動,它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紅色頭發的女人,年輕、美好,好奇凝視著籠中的景象。

  它早已習慣了被人圍觀,然而在此時此刻,它內心感覺到無由來的羞澀,想要用什么遮蔽自己,它情知自己自卑了,羞于被看見自己正在腐朽的、臃腫的身軀。而另一方面,它知道自己等來了一個機會,一個巧合,一個錯誤。

  “我聽見了你內心的哀傷。”女人大膽地把纖細的手放在柵欄上,渾然不覺有被抓傷的風險,她凝視著它的眼睛,輕聲說唱:“不屈靈魂啊,你為何茫然,又為何而鳴?”

  它流下了淚水,它在這座牢籠里安然存活至今,卻無時不刻渴望赴死向外,它不知自己所求為何,但又情知自己愿意為那不知所為何物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