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自噩夢中驚醒。

        她從草席上坐起身，細瘦的白色臂膊撐在床板上，劣質木材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她并沒有驚恐無措，只是呼吸不勻，因為意識似乎還沒有完全脫離那個殘酷的夢魘，讓她沒有余力將深切的恐懼表現出來。

        夢中還是那個石頭砌成的高大祭臺，木制的刑架上吊著另一個與她同齡的少女，那是她在這個村子里唯一的摯友。她向祭臺奔去，摯友傷痕累累的瘦小身軀在視野中無比清晰，感覺觸手可及，卻怎么也跑不到她身邊，跑不上那個祭臺。手臂徒勞地奮力前伸，摯友絕望的眼神越過指縫投射向她，仿佛能在她心上直接戳出一個洞來。她終究沒能跑到祭臺上，眼睜睜地看著祭司手中的匕首深深扎進了摯友的胸膛。

        清醒前的最后一幕，是彌漫眼眶的刺目的紅。

        少女悲憤不已地搖著頭。摯友那滿身熾烈的鮮血像是要流進她心里，將她燒灼得痛苦不堪。這并不完全是夢境，而是三個月前剛剛發生過的現實。她唯一的好友被選作祭品，死在了祭臺上，死在了祭司的刀刃下。而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這一切發生，因為這都是祭司口中的“神”之授意。

        幾十天過去了，她仍然不明白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無邊的悲傷、憤怒、恐懼交纏在一起，壓迫著她本就稚嫩的心智，讓她完全沒有辦法直面現實、理清思緒。她將祭司視作殺人兇手，對他又恨又怕，但也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咒罵他，要不是因為他在半年前忽然出現，帶來了豐厚的資源，整個村子的生活都將難以為繼。可即便如此，又為什么突然說要獻祭？為什么她的好友一定要為了“神明”、為了大家能活下去而失去生命？她想不通，她只能執拗地認為這是錯的。這片崩毀的大地已久失信仰，突然到來為他們降下恩賜的“神”，為了維持這份恩賜而奪人性命的“神”，或許有人會感激祂，但她不會。

        少女再也睡不著了，離天亮尚有一段時間，她決定出去透透氣。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走到門前，掀起草簾，推開幾條木板釘成的簡陋房門，夏季晚間微涼的空氣撲在她汗津津的小臉上，令她心緒稍安。離開家之后，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將那間小木屋拋在身后，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年邁的祖父不知何時也醒來了，站在門前遙望她走遠的背影，滿臉的皺紋間夾雜著深深的擔憂。

        少女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口。這個村子并不大，站得稍微高些便能一眼望到頭，在“毀滅”的境況下人類很難組織起成規模的聚落。那座給她留下巨大陰影的祭臺就坐落在村口旁，現在一抬眼便能看到，但她不想也不敢去看，干脆視線筆直，執著地望著村口那條延伸出去的道路。不知為何，她隱隱生出一種想要直接狂奔而去的沖動，永遠離開這里，仿佛這樣就能從夢魘中解脫，但是，一想到爺爺還在家里，她便壓下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破曉的第一縷曙光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少女被涼風吹得清醒了大半，終于郁郁地挪動腳步，準備回家了，然而，就在她轉身前一瞬，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個出現在遠處的身影。

        有人自道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徑直走來，步履平緩，越走越近，那道白色身影也越來越清晰，少女不自覺地睜大了雙眼。

        那是人類？還是機器人？少女不敢確定。他看上去是那么嶄新，那么干凈，沒有絲毫這片殘酷大地上風刀霜劍刻劃下的痕跡，無論是線條流暢的修長身軀，還是那張端正沉靜的面容，與那些四處游蕩的、被“毀滅”侵蝕得殘破不堪的機器人有天壤之別，讓人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造物存在。他應該不是人類吧，少女想，伴著黎明的曙光緩緩而來的他，有著超脫于世的驚人美麗，在她眼中，仿佛這才應該是忽然到來的“神”。

        卡辛自然也看到了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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