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我說一句多管閑事兒的話,橫豎您是瞧上那丫頭美貌……天涯何處無芳草啊,您仔細看看,韻姐兒的身段、相貌,雖然不足與墨觴娘子比肩,可留在身邊,做個箕帚妾,不也是綽綽有余了?”
下了戲臺的玉琳瑯寬袍大袖,青絲半束,儼然一偏偏風流少年郎。天上焰火燦爛明亮,亦不及他眸中星子熠熠生輝。恍惚間,他似乎還當自己在戲中,撐肘歪頭,唇角含著半縷笑,表現得云淡風輕,低眸向面前來客低嘆迂回,道盡好言相勸。
玉琳瑯花大精力調教出來的白韻然,終于找到合適的機會,在大年三十推出來,盛裝獻曲于凌三皇子面前。女兒家天然嬌羞媚態,歌喉清脆婉轉,宛如林間迎朝露而鳴的黃鸝,連小廝阿福都看直了眼。
白韻然唱的還是那出《長生殿》,故事悲哀,自她口中吟誦出卻更見個中傷感之美,著重描繪其兩情繾綣、海誓山盟。焰火太過華麗,致使天上月兒并不點眼,卻好似被歌聲引導,重新奪回屬于自己的璀璨。玉琳瑯只管瞇眸細打量,可始終無法從三皇子眼中看出幾分驚艷。
新年夜家家團圓時,世歡樓擺好酒席,送走賓客,掌柜的獨坐月下,照著故友提前送來的帖子,等候對方大駕光臨。陌京城最尊貴之所在,闔宮夜宴的祝詞才頌過,位高權重的公子王孫們自然不肯落于人后,而那素來默默無聞的,吃過兩杯酒便可告退,得聞紅墻外一絲不那么壓抑的風。
生母端坐在上,笑靨如花,穿戴雍容,幾乎可與鳳位主人比肩爭高下,聽聞他告退,亦不過是微微頷首,轉而捧著鏤金酒杯,向在上位者曲意逢迎,進退間極盡大氣端莊。他知道,此刻眾妃嬪肯定深以為很,可他分明能看到,母親眼底藏著掩蓋很好的失落,他們貌似天潢貴胄,富貴滿身,卻甚至不比那些鄉野百姓人家,可以任意言歡,盡一盡母子情深。
那就不留也好吧,凌亦珩如是想,畢竟么,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打小兒也習慣了。母親在人前總是帶著鋒芒,誰也別想占了便宜,或壓上她一頭,可只有私下不受打擾時,這位貴婦人才會顯露出與年齡相匹配的疲倦——縱使一人之下的貴妃,也會年華老去、心氣散退。
他沒有選擇打道回府,馬蹄噠噠,徑直去往長街側畔的世歡樓。凌亦珩早就做足了準備,提前叫人帶過去話,左右今兒的夜宴輪不到自己出風頭,不若如往年規矩,兩個人小酌一番,反而逍遙自在。
風味莊的掌柜夫妻當真勤勉,月上梢頭的時辰,仍然在照料生意,廚房中四處彌漫著蒸籠水燒開漫出的半透明水汽,飽含菜肴鮮香,灶臺下柴火熊熊,舔著鍋子銅底,涼油烹熱下進蔥花蒜末,轉眼爆得焦黃,撈出瀝凈,便可用來做招牌的軟炸蔥油排骨,鍋邊貼上蜀黍餅子,一道烘得酥脆金黃。凌亦珩記性不差,上回答應給玉琳瑯的,留到此時兌現。手下替主子跑腿,到飯莊去取了食盒,先行一步送到世歡樓,玉琳瑯府上的廚子也并非自謙中那樣手藝糟糕,大展身手置辦酒菜,端的都是家鄉靈州風貌。
“等了半宿,可把您盼來了,若再不見人影兒,我可就自己先動筷子,別再叫您覺得,我竟敢讓堂堂皇子用殘羹剩飯。”阿福在前廳引路通傳,玉琳瑯沒出后院,只等看見人再起身迎客。
并無外人,凌亦珩不與玉琳瑯擺皇子的譜兒,好脾氣地拱拱手,同掌柜說聲抱歉“總要應付幾句的,不好著急出來。送上一桌風味莊的招牌佳肴,就當給玉哥兒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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