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卡萊爾終于想起想起這兒不是弗雷特區泰爾街47號，沒有媽媽，大著膽子舒展身體的時候，發現他唯一的觀眾眉頭緊皺，似有離席之意。“難道你還想繼續犯錯？”這下他真的生氣了，四處掃視，這次是為了尋找一件適于糾正心上人的工具。拖把，上回用過了，還沒清潔干凈；藤條、木梳，這兒又都沒有。對了！前個月有批淘汰下來的高爾夫球桿入庫，就在兩個老集裝箱附近的破木箱里頭。他趕過去，拆了箱，里頭卻是一批兒童球桿，桿子又短又細軟。“婊子……”握著球桿，灰眼睛的倉庫管理員沮喪地咕噥，“婊子……”咕噥漸漸不再是唇齒間噴出的無力的氣流，而傳遞著一種實在的力量，慫恿他把一系列不順歸咎于地上的青年。

        “我為你付出了那樣多的感情！你卻、卻騙了我！”他喊道，舉起球桿，把它從心上人的右肩揮下去，抽過前胸與小腹，“跟別人做那種、那種、”他無法忍受說出做愛、打炮那類下流的詞匯，把它迅速地糊弄過去，“那種事！”

        第三次掄下球桿時，青年的喉嚨里響起一聲悶哼，激發了倉庫管理員的斗志。可以說，借由高爾夫球桿，卡萊爾感到自己與心上人產生了肉體層面的、切實而淫靡的聯系。那感覺讓他忘我，讓他忘了收住力氣，第七次落下的球桿從青年的下腹往左胯過去，球頭重重地剮蹭上水泥地，“吱！”，接著“咔嚓”，球頭與球桿當場分家。得去拿根新的，這想法占用卡萊爾的大腦約半秒，維系肉體聯系的欲望就重回上風，他嚷嚷著“外遇”、“不知悔改”、“那種事”，繼續將沒了球頭的高爾夫球桿招呼到心上人身上。

        持續的的暴力審判下，更多的喘息與哼聲從青年身體內部鉆出來。為了這美妙的時刻，卡萊爾是愿意付出多少代價啊，他發現再沒有罪狀可以羅列了，就把“外遇”“不知悔改”“那種事”和“我為你付出”來回地說。說到第三次，他也不得不開始盤算新的罪名了：

        “你還、你還……”他絞盡腦汁，拼了命地想，“不討朋友喜歡！”他有了思路，“做錯算術題！惹、惹怒老師！不吃洋蔥和胡蘿卜！還有……還有——在兄弟姐妹們面前、叫我出丑！”

        不遠處，金屬貨架隱隱反射出卡萊爾的面孔，寬厚的下垂耳漲的紅通通的，遺傳自母親的細小鼻翼鼓動著，噴出一股接一股的熱氣。我們都知道，幼兒期遭受虐待可能對一個人認知功能的發展產生負面影響；于現實角度來說，卡萊爾又是如此投入于暴力運動，因此無暇、也無法察覺自己此刻的模樣與母親何其相似，乃至活脫脫她的翻版。更無法意識到，他正熱烈地呼喊的一切罪名，實際上都屬于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這其中，要數“在家人面前出丑”最為災難。那時候，八歲生日剛過了一周，起勁兒地玩著玩具小汽車的卡萊爾，要如何預料，艾特里斯教會的“兄弟姐妹”將會在那天下午與媽媽一塊兒回來呢？又叫他如何預料，舉著小車跑動的他，會在開門的那個節點，正好直直地沖撞上去，把媽媽和兩個教徒撞得共同跌倒、摔了個屁墩呢？倒是那之后，卡萊爾望著兩位“兄弟姐妹”面帶慍色、站起身來的剎那：啊！他就想到，這下壞了。果不其然，那之后他迎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糾正，鮮紅色的小汽車——他打出生來得到的唯一一件生日禮物，也被視為錯誤的根源摔碎了。

        三十三歲的卡萊爾已不大記得自己身上發生過這樣的事兒了。此刻，他是自然地將涌現在腦海中的罪名喊出來的，既然它們憑空出現，就應當有人背負，事情總是如此。

        “不會打扮！學不會擦、擦鼻涕！帶著你出門都——丟我的臉！”

        第二十五、或者二十六下球桿掄了下來。青年蜷縮著，反綁的雙手死死地握成拳頭，這有兩種解讀方向，一種是無聲的抗議行為，另一種似乎要更可信：人們面對無從抵抗的痛苦時往往妄圖用肉體的力量與其較量，要握拳、咬起牙關、全身都繃得緊緊的。終于，兒童用高爾夫球桿不能再忍受這樣的用途了，下一次落到青年身上，它用一次回彈宣告：它被造出來決不是為了叫人痛苦的，然后悲壯而決絕地斷成了兩半。

        出于慣性，卡萊爾還把球桿往下揮了一次，發現它輕得過分，只得停下來。他們之間誕生沒有多久的、快樂得令人瘋狂的肉體聯系隨之斷裂。

        倉庫管理員把球桿丟到旁邊，意猶未盡地喘著氣，從下往上地審視青年。這回，不知怎么回事兒，他看他的頭發順眼起來了，他平凡的相貌、他的血、他的沉默都順眼起來了。

        他蹲下身，輕輕地撫摸他的后背：“啊，看看，一定很疼……”他咕噥著，口吻和手指都萌生出一種憐惜。現在他又是他的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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