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魂魄從身體里鉆出來,跟在他身邊。說起來奇怪,我的身體被剁成一塊一塊,塞進一個一個的包子里,但我的靈魂還是完整的。我覺得這是因為做包子的人是張宋文,他把我的每一塊肉都包了進去,所以我的靈魂沒有缺斤少兩的。
過安檢的時候宋文被叫住,他們問宋文包里有什么?宋文拉開包給他們看——里面一群圓乎乎香噴噴的肉包子,看著便叫人垂涎欲滴。宋文說我這一整包都是包子,你不信嗎?不信我吃給你看。于是一口咬下去。我嚇壞了,連忙看自己的靈魂有哪里消失了,最后發現我的手腳都完整,唯一空洞的地方是我兩腿之間的那二兩肉。我看著那里突兀的空虛,突然有點想笑:我想我要不是陽痿,這時候肯定難過死了;可我是個陽痿,所以這時候我一點也不難過,我反而想笑。
宋文拎著包子上了火車,我在他對面坐下。火車拉起汽笛離開這片土地,宋文拎著包沉沉睡去,我在他耳邊給他唱歌。唱完歌,火車已經走遠。我跟他說:“宋文宋文,這一路上你辛苦了,多睡會兒、多睡會兒吧。等到了忘憂谷、等我到了地府,我去偷老閻王的生死簿,我讓你心想事成、幸福一生。”
火車到站,宋文拎著包子卷入人群。我慶幸自己是個鬼魂,否則我被這么多人擠來擠去,怕是早就把張宋文弄丟了。可現在我就跟在他腳邊,像他養的一只精靈,又或者他養的一條小狗。
宋文帶著包又牽著我,打上一輛車去往忘憂谷了。我跟他坐在車里,出租車里一股悶熱的氣味,聞得人頭暈;但我是鬼,我已經不會暈了。我想告訴師傅,能不能去XX賓館?讓宋文先睡一覺,睡一覺了,其他的事情往后再說,反正我已經死了,死了以后一切的事情都是不急的。可沒有人能聽見我的傾訴,我終于徹底地變為一個過路人,在張宋文的世界里陌生起來。
汽車走了大約兩個半小時,這段時間里宋文睡了醒醒了睡,我看著心疼。宋文原先白得姑娘似的一張臉,現在變得蠟黃。我故意不去考慮十四年的時間問題,我覺得時間只會讓他長大,不會讓他變得憔悴,讓他變得憔悴的都是磨難。我心想他帶著我來這里就是磨難,所以我特別后悔。
汽車開出五十多公里,遠離市區,來到無人之地。宋文從車上下來,落腳,黃土埋過他的腳尖。
風沙吹動他的頭發,他同師傅道過別,只身一人拿著我零零碎碎的身體往前走。沒有地圖、沒有導游,他一個人朝著一個方向走去。我很奇怪他為什么認定一個方向就是對的?后來我想明白了: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方向是準確的,所以任何一個方向都是對的。
他就這樣背著我走了又一整天,餓了拿出他準備的面包來啃,累了就坐在黃沙上睡覺,全程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來陪著他,甚至連我也不算是人。我一直很害怕他睡著以后會被黃沙給埋了,所以一直蹲在他身邊。然而上天終于有好生之德,除了讓一點黃沙落在他的臉上以外,沒有傷他分毫。我心里想他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那天晚上宋文找了一個山窩睡覺,我跪在他旁邊,朝著月亮雙手合十——我不知道我在拜什么,我的一生至此已經無憾;可我又覺得自己總該拜點兒什么。
天蒙蒙亮,宋文又啟程,我跟在他的背后,看他從荒漠走到石林,來到一片怪石林立的交界。這里好像沒有盡頭,所以這里就是忘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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